第11章 毒发

他吐血了。

黑色血液溅上她指尖,粘稠滚烫。洛景修撑着桌沿,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第二口血喷出来,染红他胸前金线绣的蟒纹。钟夏夏盯着那片黑色。

不是红,是黑。像墨汁混着腐肉,散发甜腥气味。

她认识这毒——噬心散。七年前沈家灭门,三十七口人全死在这毒下。

“谁下的毒?”她问。

洛景修没回答。他咳得撕心裂肺,黑血从嘴角溢出。

手指抠进桌面,木屑刺进指甲。疼,但比不过五脏六腑里那把火。

火烧灼经脉,吞噬生机。钟夏夏抓起他手腕。脉搏乱得像暴雨砸瓦,忽快忽慢。

毒已入心脉,最多撑三天。三天后,心脏爆裂,七窍流血而死。

和父亲一样。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妆台。

铜镜映出她苍白脸庞,还有身后那个挣扎的男人。新婚夫婿,当朝废太子。

也是仇人之子。“钟夏夏……”洛景修嘶声唤她,“水……”

她没动。妆台抽屉里有只玉瓶,装着她陪嫁带来的药。

不是解药,是催命符。能让他死得更快,更痛苦。

就像沈家三十七口。她指尖触到玉瓶,冰凉刺骨。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这个时辰,皇城静得像坟墓。

洛景修摔倒在地。他蜷缩身体,黑血浸湿地毯。

昂贵波斯毯子,绣着鸳鸯戏水。父皇赐婚时赏的,寓意夫妻和睦。

讽刺。钟夏夏握紧玉瓶,走回他身边。蹲下,掰开他紧咬的牙关。

他瞳孔涣散,焦距游移。毒入脑了,开始出现幻觉。

“父亲……”他喃喃,“儿臣错了……”

认错?向谁认错?像那个赐死沈家满门的皇帝?

钟夏夏冷笑,拔出瓶塞。药粉雪白,像初冬第一场雪。她捏住他下巴。

“咽下去。”声音很轻,“很快就不疼了。”

洛景修本能抗拒,但她力气大得惊人。药粉倒进喉咙,辛辣呛人。他剧烈咳嗽,血沫喷上她衣袖。

“你……”他瞪大眼睛,“下毒……”

“以毒攻毒。”钟夏夏松开手,“这毒叫‘七日醉’。能压制噬心散七天,但七天后两毒并发,死得更惨。”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

“选吧。现在死,或者七天后死。当然,七天内找到解药,也许能活。”

洛景修撑着地面,艰难坐起。汗水浸透里衣,贴在皮肤上。他看着钟夏夏,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三个月前大婚,她穿着嫁衣走进东宫。

盖头掀开时,他看见一双平静眼睛。没有喜悦,没有羞涩,像两口深井。当时以为她紧张,现在懂了。

那是仇恨。

“你知道我会中毒。”他哑声说。

“猜到了。”钟夏夏走回妆台,拿起梳子梳头。动作从容,像在打理寻常晨妆。“张伯送你那坛‘贺婚酒’,我验过。”

张伯。

户部侍郎张显之,父皇心腹。也是沈钟山生前挚友,灭门案主审官。他送的酒,自然有问题。

“为什么不说?”洛景修问。

“说了你会信吗?”钟夏夏放下梳子,“废太子殿下,你连枕边人都防着,会信我一个仇人之女?”

这话戳中痛处。

洛景修确实防她。新婚夜合卺酒,他偷偷倒掉半杯。她带来的吃食,他让太监试毒。甚至她触碰过的物件,他都让人检查。

可防不胜防。

毒不在酒里,在酒杯内壁。一层透明胶膜,遇热融化。他喝下第一口,毒就进了身体。

“你早知道……”他咳出血,“为什么不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钟夏夏转身,烛光在她眼里跳跃,“洛景修,你父皇杀我全家时,你做了什么?”

洛景修语塞。

七年前那场变故,他十六岁。奉旨去北境犒军,回京时沈家已成焦土。父皇说沈钟山谋反,证据确凿。

他信了。

或者说,不得不信。皇子质疑皇帝,是大逆。他选择沉默,选择遗忘。就想忘记那个总摸他头的沈将军。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能让死人复活吗?”钟夏夏走到他面前,蹲下,“三十七条人命,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她抬手,指尖沾上他嘴角血。

黑色,粘稠。她抹在他脸颊,像画一道符。“这毒叫噬心散,沈家独门秘药。只有沈家人会制,也只有沈家人会解。”

洛景修瞳孔收缩。

“你是说……”

“下毒的人,是沈家余孽。”钟夏夏笑了,笑容冰冷,“或者,是拿到了沈家秘方的人。”

张伯。

这个名字浮现在两人脑海。沈钟山死后,张伯接管沈家所有文书。包括那本记载毒方的手札。

“他要我死……”洛景修喃喃,“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太多。”钟夏夏站起,走向衣柜,“七年前沈家灭门,你虽然不在京城,但事后查过吧?”

查过。

他偷偷调阅案卷,发现疑点。沈钟山谋反证据牵强,像匆忙捏造。但父皇压着,不准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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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查到什么?”钟夏夏问。

“沈将军……你父亲,死前见过一个人。”洛景修喘息,“密室谈话,内容不详。但那人离开后三天,沈家就被抄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洛景修摇头,“案卷里没记录。但我记得那天宫里的异常——父皇召见张伯,密谈两个时辰。”

钟夏夏打开衣柜,取出夜行衣。

黑色劲装,贴身利落。她背对洛景修,脱下寝衣。脊背线条流畅,肩胛骨像待展的翅膀。

但上面有疤痕。

纵横交错,像被人用鞭子抽烂过。洛景修呼吸一滞。“谁打的?”

“你父皇的狗。”钟夏夏套上夜行衣,“沈家女眷充入教坊司,我不从,挨了三十鞭。后来逃了,留下这些。”

她转身,系紧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