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被黑衣掩盖,但刻在记忆里。洛景修想起教坊司那个雨夜,他路过,听见女子惨叫。
他没管。
那时觉得,罪臣家眷活该受罪。现在知道,那惨叫里有钟夏夏。如果当时他闯进去……
“别做那种表情。”钟夏夏打断他思绪,“我不需要你可怜。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跟我走。”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去大漠,找解药,也找真相。”
“大漠?”
“沈家祖籍在西域,有座地宫。”钟夏夏回头,“父亲留了东西在那里,包括噬心散解药。还有……”
她停顿。
“当年灭门的全部证据。”
洛景修心脏狂跳。不是毒发,是激动。七年谜团,终于有机会揭开。但他随即想到现实。
“我是废太子,离京需父皇准许。”
“那就别让他知道。”钟夏夏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装病,闭门谢客。我们暗中离京,快马加鞭,十日可到大漠。”
“十日……”洛景修苦笑,“我撑不了十日。”
“七日醉能撑七天。”钟夏夏走回他身边,递过一颗药丸,“这是第二颗,能再延三天。十天内找到解药,你活。找不到,死。”
药丸赤红,像凝固的血。
洛景修接过,没立刻吃。“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找真相。”钟夏夏盯着他眼睛,“我要知道当年谁害沈家,谁拿了我父亲的东西。而你是钥匙。”
“钥匙?”
“张伯杀你灭口,说明你握着他的把柄。”钟夏夏弯腰,与他平视,“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但那把柄存在。所以他要你死。”
逻辑通顺。
洛景修咽下药丸。苦涩在舌尖炸开,像吞了把刀子。但剧痛很快缓解,五脏六腑里那把火熄灭了。
七日醉见效。
他撑着站起,脚步虚浮。“什么时候走?”
“现在。”钟夏夏扔给他一套黑衣,“换衣服,从密道出宫。马车在城外等,天亮前必须离京五十里。”
“密道?”
“沈家修的。”钟夏夏语气平淡,“我父亲早料到有这一天,所以在东宫底下挖了条路。通到城外乱葬岗。”
洛景修接过衣服,手指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沈钟山那样忠诚的人,都被逼到留后路。这朝廷烂成什么样了?
他换衣服,动作迟缓。
毒伤未愈,每个动作都像撕裂伤口。钟夏夏看不下去,上前帮忙。她解开他衣带,动作干脆利落。
像在打理一件工具。
洛景修抓住她手腕。“钟夏夏,如果找到真相……如果是我父皇……”
“弑君?”钟夏夏抬眼,“放心,我不蠢。但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抽回手,继续帮他穿衣。
两人挨得很近,呼吸交错。洛景修能闻到她身上冷香,像雪后梅花。也能看见她睫毛,长而密,投下阴影。
三个月同床异梦,此刻最近。
“你恨我吗?”他问。
“恨。”钟夏夏系紧他腰带,“但更恨背后那些人。你只是一把刀,用完了可以扔。但他们,必须死。”
她退后两步,打量他。
黑衣掩盖了皇子贵气,显得阴郁肃杀。很适合逃亡,也很适合杀人。她满意点头。
“走吧。”
钟夏夏推开床头暗格。机括转动,床板翻转,露出向下阶梯。阴冷气息涌出,带着土腥味。
她率先下去。
洛景修跟上。阶梯狭窄,仅容一人。石壁潮湿,长满苔藓。每隔十步有油灯,灯油未干。
有人维护。
“这密道还有谁知道?”他问。
“我父亲,我,现在加上你。”钟夏夏举着火折子,“张伯可能猜到,但找不到入口。”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活着。”钟夏夏头也不回,“你死了,我没法单独进地宫。那里机关需要沈家血脉和皇家血脉同时开启。”
原来如此。
他不仅是钥匙,还是工具。洛景修心里那点温情彻底消散。也好,互相利用,谁也不欠谁。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出现铁门。钟夏夏按下门边机关,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乱葬岗,坟堆起伏,鬼火飘荡。
小主,
夜枭在枯树上叫。
钟夏夏吹熄火折子,适应黑暗。她指向西边,“马车在槐树下,车夫是我的人。上车就走,别回头。”
“你呢?”
“我断后。”钟夏夏抽出短刀,“张伯可能派人盯梢,得处理干净。”
她没等他回答,融入黑暗。
洛景修朝槐树走去。果然有辆马车,车夫裹着斗篷,看不清脸。见他来,车夫掀开车帘。
“殿下请。”
声音嘶哑,像老妪。洛景修上车,车厢狭窄,但铺着软垫。他靠坐着,等钟夏夏。
很快,她回来了。
短刀染血,她用布擦干净。上车,关门,敲了敲车壁。“走。”
马车启动,颠簸前行。车厢里漆黑,只有缝隙漏进月光。两人对坐,沉默像堵墙。
“杀了几人?”洛景修问。
“三个。”钟夏夏收刀入鞘,“张伯的探子,藏在坟堆里。蠢,穿黑衣服趴白幡上,当别人瞎吗。”
她语气轻蔑,像在说踩死几只蚂蚁。
洛景修想起宫里传言。沈家小姐温婉贤淑,精于琴棋书画。现在看来,全是伪装。
这才是真正的钟夏夏。
冷静,锋利,杀人不见血。像她父亲沈钟山,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
“你父亲教你这些?”他问。
“嗯。”钟夏夏靠上车壁,闭目养神,“他说沈家儿女,不能只会绣花。刀要握得稳,马要骑得烈,仇要记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