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那只玉簪摔得粉碎。裂声脆响,惊飞几只水鸟。洛景修盯着钟夏夏苍白脸,指尖发僵。
她伏在船舷干呕,肩背微微颤动。晨光洒在她青丝上,映出细碎汗珠。他喉咙发紧,挤出声音:“是不是…”
钟夏夏直起身,掏帕子擦嘴。瞥他一眼,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吃撑了。”她转身要走,脚下却晃了晃。
他箭步上前扶住。掌心碰到她手腕,冰凉。比江南三月的河水还凉。
“请大夫。”他声音绷成一根弦。
“不必。”她抽手,“晕船而已。洛世子,你太一惊一乍。”
她朝船舱走,背影挺得笔直。湖风卷起她裙摆,勾勒出过分纤细腰肢。洛景修站在原地,盯着甲板上玉簪碎片。
那是他今早亲自给她簪上的,她嫌繁琐,抬手要拔,被他按住了手。
“戴着。”他那时笑,“配这身衣裳,好看。”现在簪子碎了。像某种不祥预兆。
“来人。”他扬声,“靠岸。”
侍卫匆匆跑来:“世子,这才出码头半个时辰…”
“我说靠岸!”他眼神骤厉。
钟夏夏在舱门处停住。没回头,声音飘过来:“继续开。”顿了顿,“洛景修,别扫兴。”
他大步走过去,握住她肩膀将她转过来。晨光里,她脸色白得透明,眼底却有血丝。“你昨晚就没吃几口。”他压低声,“今早吐成这样,你告诉我只是吃撑?”
“不然呢?”她抬眼看他,“你以为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喉结滚动几下,忽然松开她,转身对侍卫道:“…继续开。传信给前面驿站,让城里最好的大夫在码头候着。”
侍卫领命退下。
钟夏夏看着他绷紧的后背,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转身进了船舱。
船重新开动,划破平静湖面。洛景修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风把他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他弯腰捡起玉簪碎片,一片片拢进掌心。碎玉边缘锋利,割破他手指,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舱内,钟夏夏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手却无意识抚上小腹。
月信迟了十二日。
她算过账,对过时间,心里早就有数。只是不想说,不敢说。
这趟江南之行本是散心,了结最后一批盐引生意,顺便…躲开京城那些繁杂。
若真有了,一切计划都要推翻。
她睁开眼,看窗外水天一色。船行得很稳,她却觉得天地都在晃。胃里又翻涌起来,她咬牙忍住,抓起案上酸梅含进嘴里。
酸味刺激舌尖,压下去那股恶心。她盯着瓷碟里剩下的梅子,忽然想起昨日经过市集,她盯着糖葫芦看了许久。
洛景修笑她孩子气,还是买了两串。她吃了整整一串,酸得眯起眼,心里却莫名满足。
当时没细想。现在回忆起来,处处都是征兆。
舱门被轻轻推开。洛景修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他换了身常服,月白袍子,衬得眉眼柔和几分。但仔细看,眼下有淡淡青黑。
“喝点。”他把汤碗递过来,“鱼汤,炖了一早上。”
钟夏夏没接:“腥。”
“我尝过,不腥。”他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乖,喝一口。”
她偏头避开。
勺子悬在半空。他沉默片刻,放下碗,在榻边坐下。
伸手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夏夏。”他声音很轻,“你实话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垂着眼睫。
“你是不是…”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是不是有了?”
舱内静得能听见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远处传来渔歌,袅袅的,断断续续。
钟夏夏抽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没有。”
她背对着他,“只是近来累。盐引的事,京城那些眼线…洛景修,你该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们。”
“我知道。”他走到她身后,却没碰她,“所以更要小心。若真有了,这趟江南之行立刻折返。我调黑甲卫沿途护送,府里加三倍守卫…”
“我说了没有!”她骤然转身,眼眶发红,“你能不能别问了?!”
他愣住。认识这些年,她很少这样失控。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她也能冷静谈条件。
此刻却像只被逼到绝境的猫,竖起全身的毛。
洛景修心脏狠狠一缩。他抬手想碰她脸,被她躲开。
“好,不问。”他收回手,声音放得更软,“我不问了。你躺下歇歇,等到了下个码头,我们上岸住两日。不急赶路,嗯?”
她盯着他,像在分辨这话里有多少真心。良久,才慢慢坐回榻上,侧身躺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洛景修替她盖好薄毯,指尖拂过她肩头时,感觉到细微颤抖。
他没拆穿,只拉过椅子坐在榻边,拿起本书。书页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她纤细腰身上,脑子里疯狂计算日期。
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初七。在书房,她趴在那堆账本上,他一时没忍住…之后忙盐引交接,两人都累,次数不多。但若真是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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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书脊。若真是,到现在该有一个半月了。
船舱里弥漫着淡淡熏香,混着鱼汤残留的鲜味。钟夏夏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灼热视线。
她知道他在算,这人精于谋算,这点小事怎么可能瞒过他。
只是不想承认。
承认了,意味着又要被绑得更紧。意味着那些还未完成的计划,那些想独自去看的山水,都要为这个意外让路。
意味着…她和他之间,那层最后的、若有若无的距离,将被彻底打破。
她想起撕碎和离书那夜。他把她按在墙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说:“钟夏夏,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现在呢?若真有了孩子,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眼泪毫无预兆滑下来,浸湿枕巾。她咬住唇,没发出声音。
洛景修却看见了。那滴泪在晨光里一闪,落进鬓发。他心脏像被什么攥住,呼吸都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