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暗光

缓了几口气,她强迫自己爬起来。先锁好门,然后点亮房间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灯泡。她扶起陈远,给他喂了点温水,又按照药店的嘱咐,哄着他吃下退烧药和消炎药。陈远很顺从,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吞咽的动作都十分艰难。

接着,她颤抖着手,小心地掀开他那件污秽不堪的外套和里面的单衣。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泪水瞬间再次模糊了视线。陈远的身上,新旧伤痕交错,有淤青,有擦伤,肋骨处一片骇人的青紫,最触目惊心的是左手臂上一道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的伤口,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开或勒破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边缘已经有些溃烂的迹象。

这就是他高烧不退的重要原因之一!李静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她强忍泪水,用买来的热水兑凉,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为他清洗伤口。碘伏触碰到皮肉的刺痛让陈远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挣扎。

“远哥,忍一忍,必须消毒……”李静的声音哽咽着,手上的动作尽可能轻柔。清洗完伤口,撒上一点消炎药粉(药店老板娘额外给的),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汗流浃背,如同打了一场仗。

她又用温水浸湿毛巾,为他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垢,避开伤口。陈远一直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布,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着他承受的痛苦。

喂他喝了点白粥,他只勉强咽下几口,便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李静不敢勉强,让他躺下,给他盖好能找到的所有衣物——包括她自己身上那件稍厚的外套。

药物似乎开始起作用,陈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粗重,咳嗽也没停,但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他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李静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陈远在昏黄灯光下瘦削憔悴的侧脸,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心中五味杂陈。找到了,暂时安顿下来了,可他身上的伤,他眼中的恐惧,都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头。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老六”那伙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卷入了什么?

还有孩子们!小宝和陈曦还在旅社!天已经黑透了,她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惊醒。她看了看沉睡(或者说昏迷)中的陈远,又看了看这间简陋但暂时安全的屋子。把陈远一个人留在这里,同样危险。万一他醒来不见人,病情反复,或者有外人闯入……

可是,不回去,两个孩子怎么办?小宝该有多害怕?老板娘真的会管吗?

两难抉择,如同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她的心。最终,对幼小孩子本能的担忧占据了上风。她必须回去一趟,安顿好孩子,至少给他们送去食物和安抚,然后再尽快赶回来。

她将剩下的馒头和热水放在陈远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门锁。俯身,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说:“远哥,你好好睡,我回去看看孩子,马上就回来。你等着我。”

陈远毫无反应,只有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蹙。

李静最后看了他一眼,咬咬牙,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再次将门反锁。陌城的冬夜,寒风凛冽,星光黯淡。她像一道影子,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平安旅社”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身后,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如同惊涛骇浪中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舢板,载着她刚刚寻回、却依旧命悬一线的丈夫。而前方,是同样令她肝肠寸断的、对两个年幼孩子的无尽牵挂。这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