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恢复在继续。他可以更自如地在病房内活动,甚至能扶着墙慢慢上下楼梯(病房区有小型的康复楼梯)。但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个楼层。通往楼梯间的门始终锁着,电梯需要专用卡。窗外楼下的花园,成了他唯一能看到的“外面”,但也只是看着。
他越来越频繁地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自由身影。一个中年男人搀扶着年迈的父亲慢慢散步;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低头笑语;几个康复期的病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悠闲地聊天……这些寻常至极的场景,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天堂。
他想起自己受伤前,也是那样平凡生活中的一员,为生计奔波,为家庭操心,有烦恼,也有简单的快乐。而现在,那些平凡的烦恼和快乐,都成了奢侈的回忆。
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和剥离感,在寂静中疯狂滋长。他知道李静和孩子在某个“安全点”,但他无法得知任何具体信息,甚至连她们是否真的“安全”都无法确认。郑组长承诺的“案件突破后见面”,像悬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遥远而不真实。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陈远照例站在窗边。楼下花园里,人已稀少。他看到那个经常出现的、坐着轮椅的老人在护士的陪同下回楼。老人似乎抬头往他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就在陈远准备转身时,他忽然注意到,楼下花园角落的灌木丛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速度很快,随即隐没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那个人影的衣着……不像病人,也不像医护人员或家属,倒有些像……那天晚上在废弃厂区看到的、袭击者那种深色紧身衣的轮廓?
陈远的心猛地一跳,全身瞬间紧绷。他死死盯着那个角落,但再没有任何动静。是看花眼了?还是……监视并不仅仅在病房内部,连外面也布满了眼睛?那些眼睛,是郑组长他们的“保护”,还是……别的什么?
夕阳迅速沉没,暮色四合。花园里的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些黑暗,但也让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和难以捉摸。
陈远缓缓退离窗边,后背渗出冷汗。郑组长所说的“内部不同看法”、“博弈一部分”,以及此刻可能存在的、来自不明方向的监视,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待“安排”。郑组长透露的信息,张主任的评估,窗外可能存在的可疑人影……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拼凑出一个更加危险和复杂的图景。他必须想办法,在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之前,获取更多信息,哪怕只是极其有限的、关于家人真实处境的信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但如何获取?在这个连与送餐员眼神交流都被禁止的铜墙铁壁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扇特制的、隔绝了他与外界联系的玻璃窗。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而冷漠。在那片广袤而未知的黑暗与光明交织之处,是否存在着一点点微弱的、可以触碰的可能?
成年人的挣扎,往往始于认清绝境,而终于在绝境的缝隙中,用尽最后的心力和勇气,去尝试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哪怕只是为了看清壁垒之后,究竟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依稀的微光。陈远知道,他必须开始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