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绝义
五月初八,黄昏,晋阳宫城僻处,废置已久的“清音阁”。
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喜好音律的亲王所建,专为听琴品箫,阁外引活水成小池,池边植竹,取“清音绕梁”之意。如今池水早已干涸发臭,翠竹枯死大半,残存者也蒙尘歪斜。阁内积尘寸厚,唯一还算完好的是一张花梨木琴案,和案上一张落满灰尘的七弦琴。
郭从谦独自在此,已站了半个时辰。他没有穿甲,依旧是一身紫色官服,甚至刻意整理得一丝不苟,连金鱼袋都端正悬在腰间。他脸上没有任何即将发动政变的戾气,反而显得有些过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踌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刺绣纹路,目光却始终望着阁外那条通往苏舜卿居所“静宜轩”的小径。
他选择在这里摊牌。这里是他们音乐结缘的象征之一,他曾在此隔着院墙,听她弹出第一个指引他的音符。
脚步声终于响起,很轻,很稳。
苏舜卿出现在小径尽头。她似乎猜到郭从谦会选在此处,脸上并无惊讶。依旧是一身素净到极点的衣裙,发髻间无饰,只在臂弯搭了一件御寒的薄披风。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却照不进她那双清冷如深潭的眼眸。
她走进清音阁,目光扫过满目荒凉,在琴案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郭从谦脸上。
“郭大人相召,所为何事?”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疏离,用的是官称。
郭从谦心头一刺,那声“郭大人”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难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诚恳些:“苏姐姐……此处无人,何必如此生分。”
“礼不可废。”苏舜卿淡淡道,“郭大人如今总揽晋阳军政,位高权重,妾身不敢僭越。”
郭从谦上前两步,声音压低,带着急切:“姐姐!我知道你怨我近来行事专断,可我……我都是为了大局!为了这晋阳城数万军民!更是为了……姐姐你!”
苏舜卿终于抬眸,正视他:“为我?郭大人此言,妾身不懂。”
“姐姐!”郭从谦又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着药香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想起冷宫岁月里那些隔着高墙的慰藉,心头一热,话语便冲口而出,“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陛下……陛下他已经不行了!整日醉生梦死,军国大事全然不理,城破只在旦夕!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燃起炽热的光,那是野心混合着某种扭曲的“真诚”:“可我不一样!姐姐,我有兵权,神捷军只听我的!晋阳城防在我掌握!只要……只要除掉那几个冥顽不灵的老臣,控制住局面,我就能守住这座城!就能和李嗣源谈条件!甚至……”他声音发颤,带着蛊惑,“姐姐,你忘了吴王(杨行密)的遗愿了吗?他派你来中原,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人在这北方,做成一番事业,与他江南呼应吗?”
苏舜卿的瞳孔骤然收缩。吴王杨行密,这个她深埋心底、几乎以为已经随着冷宫岁月一同死去的名字,被郭从谦如此赤裸裸地提起,带着如此功利的算计。
郭从谦见她神色震动,以为自己说中了要害,语气更加激动:“姐姐!现在就是机会!陛下昏聩,人心离散,正是拨乱反正之时!我若成事,必奉姐姐为太后!不,姐姐若愿……我郭从谦愿与姐姐共享这天下!吴王的遗愿,由我们来完成!姐姐再也不用屈居人下,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我们可以……”
“够了!”
一声清叱,如冰锥裂玉,打断了郭从谦越来越狂热的蓝图。
苏舜卿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失望。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面目全非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自以为是的“深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连指尖都在发冷。
“郭从谦,”她不再用任何敬称,直呼其名,声音冷得掉冰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吴王遗愿?拨乱反正?共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