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步逼近,明明比他矮,气势却压得郭从谦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吴王派我来,是细作,是棋子!是为了在唐廷内部埋下一颗钉子,是乱世之中为淮南多争一分先机!可那不是让我助人造反弑君,更不是让我与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行此大逆不道、天人共愤之事!”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燃起如此明烈的怒火:“陛下待你如何?你从一个卑贱伶人,到今日权倾晋阳,是谁给你的?是陛下!即便他如今糊涂,沉迷酒色,那也是你的君父!是你的主上!你身受皇恩,掌兵握权,不思力挽狂澜,尽忠报国,反而阴谋篡逆,还想拉我下水,与你同流合污,去实现你那可笑的野心和对我亡故旧主的亵渎?!”
“不!不是这样!”郭从谦脸色涨红,急声辩解,“姐姐!我是为了救大家!陛下他救不了了!我是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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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已?”苏舜卿厉声打断,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好一个‘不得已’!郭从谦,你摸摸你的良心!你今日之权位从何而来?你背上救驾的伤疤因何而得?陛下纵有千般不是,他可曾真的亏待过你?可曾疑心过你要反?!”
她指着他的鼻子,指尖因愤怒而颤抖:“你如今所作所为,与当年背叛吴王、投靠朱温的那些小人何异?不,你比他们更可耻!他们至少是明着背叛,而你,口口声声忠义,却行此禽兽不如之事!还想用吴王的遗愿来粉饰你的狼子野心?郭从谦,你让我恶心!”
这番话,字字诛心,将郭从谦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彻底撕碎。
他脸上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恼羞成怒的狰狞。那点残存的、对“苏姐姐”的复杂情谊,在极致的难堪和野心的反噬下,瞬间化为乌有。
“苏舜卿!”他也直呼其名,声音嘶哑狠戾,“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念旧情,才来与你分说,给你一条生路!你真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静妃?你不过是个前朝细作!是个跟我一样的伶人出身!没有我,你早就在冷宫里烂透了!没有我,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眼中凶光毕露:“我告诉你,三日后,大事必成!李存勖必死!这晋阳城,姓郭了!你现在答应,荣华富贵,你我共享。你若执迷不悟……”他冷笑,一字一顿,“就别怪我不念旧日墙内墙外,那点‘知音’之情!”
赤裸裸的威胁。
清音阁内死寂。枯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如同鬼爪。
苏舜卿看着他彻底暴露的狰狞面目,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郭从谦,”她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走向那张积满灰尘的琴案。伸出素白的手,拂去琴面上的浮尘,露出底下暗沉的光泽。
“你问我记不记得吴王遗愿?”她指尖轻触冰冷的琴弦,“我记得。但我更记得,吴王送我北上时说过,‘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但求问心无愧’。”
她猛地一拨琴弦!
“铮——!”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在死寂的废阁中炸开,尖锐凄厉,惊得檐角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