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群星之间的远征军

止水在感知到那种相似度的时刻从面板前退后了约一步。他的瞳孔在那段后退的过程中发生了一次短暂的扩张——幅度不大,但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使他能够确认瞳孔的变化确实发生了。他没有在通信频道中说这件事。他安静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感知面板的方向,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在面板上了——他的视线在面板后方的某处虚空停住了,正在以他自己独有的方式处理着感知到的那种结构相似性背后可能存在的含义。

镜和白牙在航行器左右舷侧的轮值中保持着固定的警戒节律。航行器内部的时间系统按照与忍界地面相同的昼夜周期运行着——每十六个时辰为一个完整周期,其中约六个时辰设定为状态,照明术式降低到最低维持功率,通道中的活动量降到最低水平。在夜间状态中,镜和白牙的轮值模式与昼间略有不同——他们从固定站位的警戒模式转换成了在航行器内部定期巡检的模式,巡检路线覆盖了动力腔室、环境维持系统和感知阵列的主通道。镜在一次夜间巡检中经过感知阵列室时,他的脚步在室门口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室内光在感知面板前的背影——光的姿态在照明降档后的低光照条件下呈现出与昼间不同的轮廓,她的肩部线条比昼间时略低,她的颈部弯曲角度比昼间时略微前倾,她的双手搭在面板边缘的方式比昼间时更放松。镜在门口站了约两息,然后继续走完了他的巡检路线。

白牙在昼间的轮值中完成了一次对航行器外壳密封结构的主动检查。他通过气密过渡舱来到了航行器的外部表面,在真空条件下沿着外壳的密封焊缝走了一段约二十尺的距离,用手持检测器确认了每一道焊缝的完整性。他在外部表面时用了一段时间观察航行器周围的星空——从外部观察,星空比他透过观察窗看到的更清晰,没有窗体的光反射和折射造成的干扰,每一颗星都是用一个点状的、没有光晕的精确光点呈现在他的视野中的。他注视着航行器前进方向的那片星空,他看到那些恒星之间的暗色间隔并不是均匀的黑色,而是在极低的亮度水平上存在着缓慢流动的微弱星云状物质。那些物质在他的注视中保持着持续的运动状态,像是某种持续在太空中进行着极慢循环的能量流。

苍在第三阶段的整合完成后将注意力重新分配到了航行器的外部感知通道上。他的本源状态在完成第三阶段后与第二阶段结束时有了可以测量的差异——他的因果感知范围比之前延伸了约两成的距离,他的米字眼在开启状态下的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约半档,他体内几块本源碎片之间的张力差已经降低到了他在当前节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站起来,从主位走向感知面板的方向,在光的身后约两步的位置停住了。他看着面板上那五个信号源的位置和轨迹数据,看了一段时间,然后他的声音从他的位置传过来,不高,均匀:五个信号源的位置排列——和我们五个人的位置排列之间的相似度是多少。

光在回答之前先确认了一下自己面板上的数据。她提取了五组坐标点的相对位置关系,按照与航行器前进方向垂直的横截面投影和与前进方向平行的纵截面投影两组数据做了对比,对比完成后她说话时声音比她平时略低一些,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一个她不太愿意确认的结论时会有的语调:横截面投影上的相似度约为九成二。纵截面上的相似度约为八成七。总体相似度超过九成。

航行器内部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治里在操控台上的动作停住了约一息,止水从面板前抬起了头,镜在通道折角处站住了——他在听到光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转角,他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但在空中停住了约半息的时间才落地。白牙从外部检查返回航行器内部时在气密过渡舱里多停留了片刻——他听到那个结论的时候他正在从真空服中脱出,他的动作在那个时刻变慢了约三分之一,像是他的身体在完成一个操作序列时自动插入了一段额外的缓冲时间。

苍在听完光的回答后没有改变他的姿态。他的声音从同样的位置传出,与他的前一句话在音量和语速上保持一致:他们是镜像。不是内容上的镜像——位置上的镜像。他们排列的方式和我们排列的方式一样。他们在距离上等待的位置和我们当前距离的对应关系——和我们自己在航行中彼此之间的位置关系也是一样的。

治里说:他们在复制我们的阵型。或者——他们被设定成当我们以这种阵型进入某个范围时就会自动排列成对应的形状。

苍说:是后者。他说话的时候从光的感知面板旁边走到了主控台与感知面板之间的中央通道上,站到了航行器内部空间的中心点。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由五个人组成的阵型正在接近。他们的任务是在那个阵型接近时做出对应的排列。那是一个识别协议。本体在星域外围设置了一种用来识别自己人的自动协议——如果我们能正确地完成某种对应的排列,协议就会把我们识别成可以通过的对象;如果我们无法完成对应的排列,协议就会把我们识别成需要被拦截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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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从他的位置站了起来,走到中央通道的边缘处停住,与苍之间保持着约四尺的距离。他说:我们不知道正确的对应排列是什么。我们只知道他们排列的方式和我们的一样。

苍说:那就是正确的。

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走回了自己的主位。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略快,但不急促。他坐定之后说:保持现在的航向和航速。不要改变我们五个人的相对位置。他们会在三个时辰后到达那片区域。我们也三个时辰后到达。当他们看到我们的阵型和他们的阵型完全对应时,协议就会把我们识别成自己人。如果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协议就会判定我们不是那个被设定为可通行的阵型,然后触发拦截机制。

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断出完整流程的结论时特有的清晰度。他的目光从主位方向穿过整个航行器的内部空间,依次经过了治里的操作台位置、光的感知面板位置、止水的轮值位置、镜的通道折角位置、白牙返回后的站位位置,然后收回到了前方的视野方向。他说:从现在开始三个时辰。每个人维持自己的位置。不要移动。不要主动探测。不要向他们发送任何信号。等。

三个时辰的时间在航行器中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流动着。治里在主控台前保持着她的坐姿,她的双手离开操作面板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主控台上方的态势投影,没有移动。光在感知面板前保持着同样的坐姿,她的双手没有触碰面板,她的感知术式从主动扫描切换到被动接收状态,只接收不发送。止水没有坐下,他站在他的轮值位置处,双手垂放,身体朝向与之前一致,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更均匀,比平时更浅。镜在通道折角处保持着站定的姿态,他的左脚略微后撤了约一掌的距离为身体提供了更稳定的支撑,他的右手自然垂放在腰侧,正好接近但未接触忍具的位置。白牙站立在靠近气密过渡舱的侧壁处,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墙壁表面的一条密封线上。

航行器继续向前移动着,以它自穿越引力层边界后一直保持的稳定速度推进着。前方的信号集群在航行器的感知面板上以均匀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清晰——它们的频谱特征从最初的微弱信号逐步增强到了可以被完全解析的强度,它们的位置坐标与航行器之间的距离从八光时逐步缩短到了六光时、四光时、两光时、一光时。在最后一个时辰的进程中,那五个信号源开始从离散的独立点呈现出它们之间的空间排列关系——当距离缩短到一光时以内时,它们的排列方式在感知面板上的投影结构已经清晰到可以被肉眼直接识别。五个体排列成了一个弧面状的阵型,阵型中的两两间距比例,与航行器内部苍、治里、光、止水、镜在各自位置上的间距比例之间保持着肉眼可辨的一致性。

当航行器与信号集群之间的距离缩短到约三分之一光时的时候,那五个信号源开始发生了第一次主动反应——它们的信号强度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同时增亮了约三成,然后回到了原来的水平,间隔了约两息,又同时增亮了约两成,然后回落到比初始值略高的新稳定值上。那两次增亮和两次回落的时序间隔精确一致,像是同一个时钟控制着五个发射器在相同的时刻完成相同的操作。

光在感知面板前以被动接收状态看到了那两次增亮。她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向任何人传递任何信号。但她心中已经完成了第一个判断——协议的第一步已经触发了。对方的阵型正在完成识别协议的初始握手。

止水的深度感知通道在那一时刻确认了另一组信息——那五个信号源在两次增亮的过程中,它们各自的位置没有发生任何位移。哪怕是最小尺度的位移都没有。它们保持着与之前完全一致的空间坐标,说明排列成对应的阵型是它们唯一的操作模式,在完成识别协议之前它们不会进行任何额外的主动运动。

治里在主控台前以完全静默的方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她在心中默默地数着呼吸的次数,每完成十次呼吸就对应着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在数到第二十组呼吸时,前方的信号集群中出现了第二次反应——这一次不是增亮,而是信号频谱的变宽。那五个信号源的频谱从初始的窄带信号扩展到了宽频段覆盖的状态,覆盖的频段宽度大约是初始带宽的五倍,像是在从状态切换到状态时打开的通道宽度。治里在确认了那个变化之后没有移动,但她将那个变化对应的时刻与她的呼吸计数做了对应标注,保留在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