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韩崇。”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父皇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李破放下信纸,“朕知道韩崇在搞小动作,知道你回来之前他串联了不少人。但朕没想到,他的管家竟是大食人的奸细。”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识人。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朕以为只要一起流过血、一起啃过冻土豆,就是过命的兄弟。可后来朕才知道,人是会变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继业。
“你在江南查得很好。隐田的事,朕心里早就有数。但朕没有动,不是因为朕怕,而是朕想让这些人自己跳出来。他们跳出来了,你看到了。韩崇跳出来了,你也看到了。”
李继业心头一震。
“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在江南做的这些事,不是你的功劳,是朕让你做的。”李破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是代天巡狩,替朕去看这个江山。你没有做错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父皇明示。”
“你在江南雷霆手段,查贪腐、抄家产、抓官员。百姓叫你青天,官员叫你阎王。这些朕都知道。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也把你自己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位置上?”
李继业低下了头。
“儿臣知道。”
“你知道?”李破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李继业抬起头,迎上李破的目光。
“因为儿臣是父皇的儿子。”
李破愣住了。
“儿臣知道,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会有人在背后骂儿臣,会有人想要儿臣的命。但儿臣不在乎。”
李继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父皇当年在凉州起兵的时候,只有三百人。面对十万敌军,父皇怕过吗?周叔当年在断魂岭断后的时候,身中七箭,一步不退,他怕过吗?赵铁山将军、马大彪将军、石牙将军,他们怕过吗?”
“他们都不怕,儿臣凭什么怕?”
“这江山是父皇带着老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儿臣虽然是养子,但儿臣的命也是父皇给的。有人要挖江山的墙角,儿臣就去把那堵墙补上。有人要往江山的根基里埋炸药,儿臣就去把炸药挖出来。不管得罪多少人,儿臣都不在乎。因为儿臣知道,父皇在老兄弟们坟前发过誓——这江山,要万年永固。”
李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边关小城的破庙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霉的干粮。
那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
如今,跪在面前的这个人,和他的血脉无关,却继承了他所有的倔强和孤勇。
“起来。”李破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继业站起身。
李破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对。朕刚才是在试探你。”
李继业一愣。
“朕想知道,你是一时冲动才去查那些案子的,还是心里早有了主意。”李破说,“现在朕知道了。你的心意,和周大牛、赵铁山、马大彪他们一样。”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信。
“这是周大牛三天前写给朕的。”
李继业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周大牛强撑着病体写的。
“陛下:
末将周大牛,自知时日无多,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秦王殿下在江南做的事,末将都知道。末将以为,殿下做得对。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偷税漏税的豪绅,早就该收拾了。殿下少年老成,有陛下当年的风范。末将斗胆进言——请陛下相信殿下。就像陛下当年相信我们这些老兄弟一样。
末将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打仗。但末将知道一件事:江山不是靠妥协保住的,是靠拳头打下来的,是靠刀锋守住的。
殿下就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请陛下不要因为他是养子就有所顾虑。末将看着殿下长大,末将可以拍着胸脯说——殿下身上的骨头,和陛下一样硬。
末将时日无多,不能再替陛下守江山了。但殿下可以。石牙可以。那些跟着殿下一起在江南查案的年轻人可以。
江山代有才人出。陛下,您后继有人。
末将周大牛,叩首。”
李继业看完信,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周叔……”
“他为了等你回来,强撑了半个月。”李破的声音低沉,“太医说,他早该倒下了。但他一直撑着。他说,他要在你回来之后,亲口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去问他。”
勤政殿外。
周大牛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夕阳西下,将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李继业走出来,跪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