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暖意如同薄脆的冰层,在凛冽的朔风里坚持了几日,终究还是被更深的严寒一点点侵蚀殆尽。正月里的天,阴沉得如同泼了浓墨,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山坳上空,吝啬地不肯透出一丝天光。寒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残留的雪沫和枯枝败叶,抽打在破败的茅草屋顶上,发出呜呜的悲鸣,比腊月里更添了几分透骨的阴冷。
破屋的土墙仿佛被这持续的严寒彻底冻透了,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灶膛里的火必须日夜不息地添柴,才能勉强维持住屋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小满病后初愈的身子骨,在这种天气里显得格外畏寒,裹着厚棉袄缩在灶膛边,小手依旧冰凉。
然而,比这严寒更令人难熬的,是沉默。
年夜饭那晚的暖融与秦铮那句石破天惊的“翻篇了”,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便被这无边的寒冷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深沉的寂静所吞噬。秦铮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秦铮,劈柴、进山、修补屋顶……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维持生计的活计。沈静秋也依旧是那个忙碌的沈静秋,熬制冻疮膏、收拾屋子、照顾小满。
只是,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被强行撕开又被暂时搁置的厚重冰层,并未因一句“翻篇”而真正消融。反而因为那夜他精准的药方和煎药指导,因为那本《千字文》上精深的批注,因为山林里那快如鬼魅的身手和狠绝的一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沈静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界限。秦铮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单纯的寡言,更像是一种被严密包裹的、不容触碰的警戒。他看她的眼神,少了些冰冷的审视,却多了更深沉的复杂和一种无声的警告——不要靠近,不要探究。
她谨守着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问,不探。只是偶尔在递给他一碗热汤,或是帮他递过一件工具时,指尖无意间短暂的触碰,会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如同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而秦铮,总是极其迅速地移开手,眼神掠过她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小小的破屋,让那本就凛冽的寒气更加刺骨。
沈静秋只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眼前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事情上。
冻疮膏的暖香,成了这寒冷与沉默中唯一活跃的气息。新一批熬制的冻疮膏在粗陶小锅里咕嘟作响,温润馥郁的香气顽强地抵抗着屋外透进来的寒气。沈静秋仔细地搅拌着,看着琥珀色的膏体渐渐变得粘稠细腻。
“嫂子,”小满吸着鼻子凑过来,小手指着墙角,“那个破包袱……有股怪味,臭臭的。”
沈静秋顺着小满的手指看去。墙角堆着秦铮上次进山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几张兔皮和一张小獾子皮,用一块半旧的粗麻布松散地裹着。连日来的忙碌,加上刻意的回避,她一直没去整理。
确实,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和皮毛特有腥臊的气味从包袱里飘散出来,在这密闭的小屋里,与冻疮膏的暖香格格不入。
“嗯,是皮毛的味儿。嫂子去收拾一下。”沈静秋应了一声,熄了灶膛里熬膏的火,让小满离远些。她走到墙角,解开那破麻布包袱的结。
几张硝制了一半、处理得并不算精细的兔皮和一张同样带着血污的獾子皮散落开来,腥气更浓了些。沈静秋忍着那味道,打算将皮毛重新叠好,拿到院子里通风处挂起来。
就在她整理那张相对完整的獾子皮时,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突然从皮毛卷的缝隙里滑落出来,“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
沈静秋下意识地弯腰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