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眯起眼睛看了看,脸色严肃起来:“是狼迹。走,去看看。”
他们走到安德斯所在的位置。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比狗爪大,掌印较圆,步幅很大。确实是狼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只,大约有三到四只,从东北方向来,向西南方向去。
“新鲜的,不到两小时。”安德斯跳下雪橇,蹲下检查脚印,“看爪印的深度,是成年狼,体型不小。它们可能是在追踪猎物,路过这里。”
“会袭击鹿群吗?”基莫问。
“一般不会。”奥利说,“狼群聪明,知道袭击有人看守的大鹿群风险大。它们更愿意找落单的、生病的或者小鹿。但春天母鹿产崽时,狼群是最大的威胁。小鹿跑不快,母鹿为了保护幼崽会拼命,但往往挡不住狼群。”
“那我们怎么办?”
“加强警戒,晚上在鹿群周围生几堆火,狼怕火。”奥利说,“另外,检查有没有落单的鹿,特别是生病的。狼能闻出病鹿的气味,会优先攻击。”
基莫想起书上关于狼的习性描述:狼是机会主义者,会攻击最弱的猎物,以减少自己受伤的风险。在严酷的北极冬季,受伤对狼来说可能是致命的,所以它们会选择最安全的攻击目标。这与奥利的经验完全吻合。
“还有一件事。”安德斯指着脚印的方向,“这些狼是从东北边来的。东北边是‘灰岩山’的方向,那里冬天很少有狼,因为猎物少。它们从那里来,说明那个区域的猎物可能耗尽了,或者有更大的狼群把它们赶出来了。不管是哪种,都可能意味着未来几周,这一带的狼会增多。”
奥利点头:“得跟拉尔斯长老说,加强整个区域的警戒。也许要组织一次围猎,杀一两头狼,让它们知道这里危险。”
“围猎?”基莫问。
“冬天食物少,狼群敢靠近人类营地,说明它们饿急了。只是驱赶不够,要杀掉几头,让它们记住教训。”奥利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坚定,“这是生存法则,孩子。在苔原上,要么你活,要么狼活。我们养鹿,狼吃鹿,就这么简单。但我们有责任保护鹿群,就像保护家人。”
基莫理解这种逻辑。在“老矿山”,他们也狩猎,也设陷阱,那是为了食物。在这里,保护驯鹿也是为了食物,为了生存。但这与他在帕维莱宁教授书中读到的生态平衡理论似乎有冲突——狼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过度捕杀狼可能导致鹿群过度繁殖,进而破坏植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在书上看过,狼吃掉的通常是老弱病残的鹿,这能让鹿群保持健康。如果把狼全杀了,鹿群可能会生病,或者过度吃草,破坏牧场。”
奥利和安德斯都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笑了。
“你说得对,也不对。”奥利说,“狼确实吃病鹿弱鹿,但狼不会只吃病鹿。饿极了,健康的鹿也吃。而且,狼一次杀一头鹿,但可能会吓跑整个鹿群,让鹿吃不好睡不好,掉膘。冬天掉膘,春天就可能死。所以我们不杀光狼,只杀靠近营地的、构成威胁的狼。苔原很大,狼群可以去别的地方捕猎野鹿,不一定要来我们这里。”
安德斯补充道:“而且,我们萨米人捕狼,有规矩。不杀带崽的母狼,不杀还没长大的小狼,不一次杀太多。我们和狼一起生活了几百年,知道怎么平衡。”
基莫明白了。这不是书本上简单的“保护狼”或“杀光狼”,而是一种基于长期经验的、复杂的平衡艺术。萨米人不是盲目地杀狼,而是有选择、有节制地控制狼群数量,既保护鹿群,又维持生态平衡。这种知识,是世代在苔原上生活积累的智慧,比任何书本理论都精细、都实用。
“我懂了。”基莫诚恳地说,“谢谢你们教我。”
“互相学习。”奥利拍拍他的背,“你有书上的知识,我们有地上的经验。结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智慧。好了,我们继续检查鹿群。安德斯,你去通知其他人,今晚加强警戒,在鹿群周围多生几堆火。基莫,你跟我来,我教你怎么看鹿的蹄子,判断它有没有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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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天,基莫跟在奥利身边,学习驯鹿放牧的细节:怎么通过鹿的粪便判断消化是否健康,怎么从鹿的眼神看出它是否生病,怎么在雪地里为鹿清理出觅食区域,怎么用盐引诱鹿群到安全地带。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活生生的知识。
中午,他们在雪地里生了一小堆火,烤了点肉干,喝了热茶。其他牧人轮流去吃饭休息,鹿群在周围安静地吃草。基莫注意到,虽然鹿群看起来分散,但始终保持着一种松散的整体,由几头经验丰富的领头鹿带领,不会走散太远。
“它们有社会结构。”基莫观察着说,“像人类一样,有领导者,有跟随者,有家庭单位。”
“对。”奥利点头,“鹿群不是一群混乱的动物,它们有秩序。母鹿和小鹿通常在一起,年轻公鹿组成小群体,老鹿经验丰富,会在危险时发出警告。我们放牧,要理解这种秩序,利用它,而不是破坏它。”
“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提到过,动物的社会行为是长期进化形成的,有助于生存。”基莫说,“但书里主要讲狼和猴子,没讲驯鹿。”
“那你就把驯鹿的观察记下来,补充到书里去。”奥利认真地说,“知识是活的,要不断添加新东西。你观察,你记录,你思考,这就是添柴,让地火烧得更旺。”
基莫心中一动。是的,他可以从现在开始,记录在瑞典的驯鹿放牧经验,记录萨米人的传统智慧,把这些与帕维莱宁教授的科学知识结合起来,形成更完整的知识体系。这不正是传承的意义吗?不仅是传递旧知识,也是创造新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