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鹿群开始向营地移动。奥利解释说,冬季白天短,鹿群需要在天黑前回到相对安全的营地附近,那里有围栏(虽然简陋,但能提供一定保护)和人类的看守。回去的路上,基莫骑上了一架驯鹿雪橇,体验了一把萨米人传统的交通工具。
雪橇很轻,由一头强壮的阉鹿拉着,在雪地上滑行得又快又稳。驯鹿的蹄子宽大,在雪地上几乎不打滑。奥利教他如何用缰绳控制方向,如何用声音命令驯鹿加速或减速。
“驯鹿很聪明,能听懂简单的命令。”奥利说,“但每头鹿性格不同。有些温顺,有些倔强。你得了解你驾驭的这头鹿,知道它的脾气,才能合作得好。”
基莫驾驭的这头鹿叫“灰斑”,是一头三岁的阉鹿,性格温顺,很听话。基莫轻轻拉动缰绳,灰斑就转向;喊一声“嗨!”,它就加快速度。雪橇在雪原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树林快速后退。有那么一瞬间,基莫感到了久违的自由和快乐——不是在矿井里躲藏的自由,不是在逃亡中奔跑的自由,而是在广袤天地间,与自然、与动物和谐相处的自由。
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低垂。鹿群被引导到营地西侧的围栏区,那里有简陋的木栏,但足以让鹿群在夜间聚集在一起,便于看守。牧人们清点鹿的数量,检查有没有受伤或生病的。基莫帮忙给几头鹿的蹄子涂抹一种用松脂和动物油混合的药膏,防止蹄子干裂。
“这是老方子,”奥利一边示范一边说,“松脂能防水,动物油能滋润。冬天雪地冷,鹿的蹄子容易裂,裂了就走不了路,会被狼盯上。所以要经常检查,提前预防。”
工作结束后,基莫和奥利回到营地中央的篝火旁。埃罗正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桦树皮和炭笔,眼睛亮晶晶的。
“基莫哥,我今天学了瑞典语!”埃罗兴奋地说,“奥利叔叔的儿子托比教我。我学会了数数,一到十,还有‘你好’、‘谢谢’、‘吃’、‘喝’。托比说我很聪明,学得快!”
“好样的。”基莫揉了揉埃罗的头发,“继续学。语言是钥匙,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我还跟托比去看他们怎么处理鹿皮。”埃罗说,“他们用鹿脑和烟熏的方法鞣制皮子,跟我们以前的方法不一样,但出来的皮子更软。托比说,这是从瑞典人那里学来的改良方法。”
“看,这就是交流的好处。”奥利坐下来,接过妻子递来的热汤,“我们萨米人有传统智慧,瑞典人有新技术。互相学习,各取所长,才能活得更好。基莫,你教孩子们观星、认字,是好事。但也要让他们学这些实际的手艺——放鹿、鞣皮、做工具、盖房子。知识和手艺,就像两条腿,缺一不可。”
“我明白。”基莫说。他看向篝火周围,营地的萨米人围坐在一起,分享食物,交谈,偶尔有人拨动琴弦,哼唱古老的歌谣。孩子们在大人之间奔跑玩耍,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这一幕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萨米人的生活气息,陌生的是这是在瑞典的土地上,说着瑞典语和萨米语混杂的语言,穿着融合了萨米和瑞典风格的衣物。
但他们活着,他们安全,他们能继续传统,也能学习新知。地火在这里,以新的方式燃烧着。
小主,
夜里,基莫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鹿群的铃铛声、守夜人偶尔的交谈声,思考着今天学到的一切。驯鹿放牧的精细知识,狼与人的复杂关系,传统与创新的结合……这些都是在“老矿山”的矿井里学不到的。那里是保存知识的堡垒,这里是实践知识的天地。两者同样重要。
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在书中写过:“知识的价值在于应用,在于改善人的生活,在于让人与自然更和谐地相处。”在瑞典的这个萨米营地里,他看到了这句话的鲜活例证。萨米人用世代积累的智慧在苔原上生存,同时不断吸收新的技术和方法,让生活更好。这正是地火传承的真正含义——不是死守旧知识,而是在旧知识的基础上,不断添加新柴,让火焰照亮更广阔的世界,温暖更多的人。
基莫闭上眼睛,在心中默记今天的观察:狼的脚印特征,怀孕母鹿的识别方法,蹄病的预防,驯鹿的社会结构,鹿脑鞣皮技术……他要尽快把这些记录下来,补充到知识体系中。也许有一天,这些记录能帮助其他萨米人,或者像帕维莱宁教授那样,帮助想了解萨米文化的人。
帐篷外,风声渐大。基莫想起早上看星星的预测,今晚到明天会有大风。他起身,轻轻走出帐篷。守夜的安德斯坐在篝火旁,见他出来,点点头。
“要起风了。”基莫说,“看云的方向和移动速度,可能是从西北来的强风,会带来降雪。”
安德斯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基莫:“你能确定吗?”
“八成把握。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说,如果云从西北来,移动快,云层底部发暗,通常意味着强风和降雪。而且,鹿群今天下午有些躁动,这也是天气变化的征兆。”
安德斯沉吟片刻:“如果真是强风,鹿群可能会受惊乱跑。我们得加固围栏,增加守夜的人。我去叫醒奥利。”
两人分头行动。基莫回到帐篷,叫醒埃罗和其他几个年轻人,解释情况。没有人抱怨,大家迅速穿衣,走出帐篷,加入加固围栏的工作。奥利也起来了,听了基莫的分析,果断下令加强戒备。
深夜,风果然来了。起初是低沉的呼啸,然后是尖锐的嘶鸣,卷起地面的积雪,在空中形成白色的漩涡。鹿群开始骚动,铃铛声变得杂乱。牧人们点起更多的火堆,在围栏边巡逻,用声音安抚鹿群。基莫和埃罗也加入了守夜的队伍,在寒风中,围着篝火,警惕地观察着鹿群和四周的动静。
风越来越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篝火的火焰被压得几乎贴地。但围栏加固了,鹿群虽然不安,但没有受惊乱跑。牧人们经验丰富,知道如何在恶劣天气中保持镇定,引导鹿群。
基莫站在风雪中,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深深的敬意。这些萨米人,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靠着世代传承的智慧和不断学习的韧性,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有尊严,有文化,有希望。这正是地火不灭的最好证明——不是在温室中保存的火种,而是在风雪中依然燃烧的火焰,是适应、是学习、是传承、是创新的生命力。
风持续了一夜,黎明时分才渐渐平息。雪停了,天空放晴,东方的地平线泛起金色。鹿群安然无恙,营地完好无损。人们疲惫但欣慰地相互微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基莫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被白雪覆盖的苔原,望着远处“灰岩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新的力量。在瑞典的这片新土地上,在驯鹿的铃铛声中,在萨米人坚韧的生活里,地火继续燃烧,而且燃得更旺,因为这里不仅有保存,还有生长;不仅有记忆,还有未来。而他,基莫,这个从“老矿山”走出来的年轻萨米人,将在这火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添上自己的柴,让光照得更远,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