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此声默,万物生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句,交替着,将这首简单的歌,娓娓道来。歌词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有“褪色的电影票”、“写了一半的信笺”、“弄丢的旧钥匙”、“忘了地址的明信片”……这些琐碎而私人的记忆意象。但在两人平淡如水的演唱中,这些意象被赋予了惊人的重量。那不是两个人的故事,那是整整一代人,在飞速流逝的时光中,关于青春、梦想、相遇、错过、坚持与释然的共同记忆。

凌雪唱到那句“十年不过眨眼,当初的理想,瘦成了书签”,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微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而秦默接的“书签夹在哪一页,自己都找不见”,则带着一种无奈的、自嘲的苦笑,精准地戳中了无数在生活磨砺中逐渐模糊了最初模样的中年人的心。

没有高潮,没有嘶喊,整首歌在最平静的旋律中行进,直到最后一段副歌。两人终于有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和声。凌雪的声音飘在上面,清透如琉璃;秦默的声音沉在下面,温暖如大地。简单的三度和声,却因那份浸透了时光的默契,产生了撼人心魄的共鸣:

“十年又十年,声音会变,河流会转弯,

还好有些歌,一响起,人就回了当年。

聚散像云烟,舞台会暗,灯光会消散,

还好有些人,一开口,就像从未走远。”

最后一句“从未走远”,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仿佛不忍惊扰这用歌声构筑的、脆弱而美好的时光幻境。钢琴声也悄然停止。只剩下老炮用鼓刷在镲片上划出的、如同风穿过空旷长廊的、悠长叹息般的尾音,缓缓消散在巨大的空间里。

结束了。

没有鞠躬,没有谢幕。凌雪唱完最后一个字,静静地在话筒前站了两秒,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星海,投向了虚无中的某个远方。然后,她极轻微地,对着台下点了点头——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致意,更像是一个确认,确认歌唱完了,确认某些东西,也结束了。然后,她转过身,没有看秦默,径直朝着来时的侧幕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很快重新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她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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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然后,他转回头,面向台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保持了三秒钟。然后,直起身,再次看了一眼这片他刚刚“告别”的、依旧沉浸在巨大感动与恍惚中的星海,也转身,走向后台。追光,在他离开舞台中心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熄灭。

真正的黑暗,再次降临。这一次,黑暗中没有再响起“安可”的呼喊。只有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传来,汇成一片低低的、悲伤而温暖的潮声。没有人离开。人们还坐在那里,被那首简单到极致、也深刻到极致的《十年》,被那惊鸿一瞥又翩然离去的凌雪,被秦默最后那深深的一躬,钉在了座位上。仿佛在消化,在回味,在用沉默,为这个时代,为这场漫长而盛大的告别,举行一个只属于内心的、安静的葬礼。

后台,秦默在通道里追上了凌雪。她走得不快,背影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秦默加快几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快要走到她的个人休息室门口时,凌雪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看秦默,只是望着前方某处虚空,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隐约传来的、观众开始缓缓退场的嘈杂声淹没:

“这下,真结束了。”

秦默也停下脚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凌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有惯常的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曲子选得不错。”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秦默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极轻微的、似乎是银质酒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他抬起头,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最后一丝冰凉的寂寥,似乎也随着这口气,悄然消散了。

舞台的灯光熄灭了。一个时代,以一种最意外也最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黑暗中,新的声音,正在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