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味将三本兽皮册“砰”地一声按在黑檀木长桌正中。册子封面的墨迹未干，分别是《战修贡献度评定细则》《后勤资源分配暂行条例》《违纪处置与申诉流程》。

“七十二条细则，昨夜与各坊主事逐条议定。”他声音沙哑，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有异议者，现在提。一旦落印成规，三日内不得再改。”

长桌两侧坐着十七人。左侧九人是各序列代表：战修秦风、辅修凌霜、匠修坊主鲁铁、食修坊主老陈，以及五名在“文明火种”照耀下新觉醒特殊灵根的修士代表。右侧八人则是原望龙城行政体系的遗留者——以白发老者文渊为首的原内务处官员，他们在城破后转入地下，体系初建时才被姬若雪“请”出山。

“郑师傅。”文渊用枯瘦的手指翻开《资源分配条例》，停在第三页，“这条‘战修月俸按贡献度浮动，上不封顶’，老朽以为不妥。”

议事厅内烛火轻轻一晃。

秦风抱臂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右手食指在桌沿敲了一下——这是战修们新约定的暗号，表示“听着”。

“请文老明示。”郑三味端起粗陶茶碗，碗里泡的是最劣等的“苦丁叶”，他需要这味道提神。

“体系新建，物资紧缺。”文渊缓缓道，“天养灵米库存仅够三千人食用两月，地心灵焰每日产出有限，连修补道器的‘玄铁锭’都要靠回收战场残骸重熔。若按此条，贡献卓越者月俸可能达到平庸者的五倍、十倍。资源过度集中，恐生怨怼，不利团结。”

鲁铁忍不住插话：“文老，匠修坊昨夜赶工修复城墙缺口，三个弟子灵能耗尽昏厥。按贡献度，他们该拿双份的‘回气散’配额。若按您老的意思‘均分’，下次死士攻城，谁还肯拼命？”

“正是要有规矩，才不能只看一时之功。”文渊右侧一名中年文官接口，他是原物资调度官周明——昨夜刚被姬若雪从地下仓库的记账堆里挖出来，算盘打得噼啪响，“战修杀敌是功，辅修救治伤员是不是功？厨修制作灵食是不是功？若只以战场杀敌数论贡献，后勤序列人心必散。”

议事厅里响起低语声。五名特殊灵根代表彼此交换眼神，他们中有人能“听”到地脉异常，有人可“嗅”出邪能污染，在战场上价值独特，却难以用“杀敌数”量化。

“所以细则要细。”郑三味放下茶碗，从怀中又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特殊贡献认定标准》附录一，今晨补完的。”

册子被凌霜接过。这位以冷静缜密着称的辅修代表快速翻阅，冰蓝色的眸子微微发亮：“地脉感知者，每发现一处隐藏灵脉或邪能污染源，记‘乙等功’一次，等同斩杀三名虚空死士。危险预警者，每提前一盏茶预警大规模敌袭，记‘甲等功’一次，等同摧毁一架侦察舰。”

她抬头看向郑三味：“这是姬队长的笔迹。”

“她子时归来，熬到寅时末拟定的。”郑三味揉了揉眉心，“她说，体系规章不能只有‘罚’，更要有‘导’。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长处用在何处、价值几何。”

文渊沉默了。他盯着那本附录，枯瘦的手指在“乙等功”“甲等功”字样上摩挲，许久才道：“姬队长思虑周详。只是……功勋认定由谁执行？若负责评定者不公，又当如何？”

“三层复核。”秦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质感，“首功由直属队长记录，上报序列主官初核；争议功勋或甲等功以上，由‘功过堂’三名主事联审——人选需战、辅、匠、厨各序列各出一人，再加一名原行政体系代表。”

他顿了顿，看向文渊：“文老，功过堂还缺个主事。您老愿接吗？”

议事厅倏然一静。文渊浑浊的老眼睁大了些，他身后七名旧官僚更是面面相觑——这是实权。不是象征性的“顾问”，而是能决定资源流向、影响修士前程的核心权柄。

“老朽……年迈，恐难胜任。”文渊声音有些发干。

“您老熟稔旧典，通晓律条文牍。”凌霜将附录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体系新建，最缺的就是能将细则落为实务、又持身中正之人。姬队长说，请您老出山，非为权位，是为在‘战功’与‘人心’间，系一道保险绳。”

文渊盯着册子封面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最终，他缓缓伸手，将册子拢到自己面前：“既蒙信任，老朽……试试。”

秦风与郑三味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第一条通过。”郑三味提起朱砂笔，在《资源分配条例》第三页末尾签下“三味”二字，笔锋如刀，“下一条，违纪处置。”

昆仑山脉北麓的无名山谷，代号“毒刺”的克罗特遣队员，用骨刃剖开了第三具“山魈”的胸腔。刀刃在肋骨间滑动，避开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精准地挑出了一块拇指大小、呈暗金色的“灵能结晶”。结晶表面布满天然纹路，像某种古老文字的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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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枚，纯度91%。”“毒刺”将结晶塞进腰间的铅盒，盒内已躺着两枚类似的晶体，只是颜色略浅。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沾了沾“山魈”伤口的血液，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没有铁锈味，反而有一股松脂混合腐叶的怪异腥甜。

这不是地球生物。

至少不是他知道的地球生物。

两个小时前，特遣队依照情报最后残留的坐标，潜入这片被标注为“死亡禁区”的山脉。情报本身残缺得可笑，只提到“失落火种遗存”和一组模糊的经纬度，连张像样的地形图都没有。队长“骨锤”原本打算在边缘采集些样本就撤退，却意外撞见了这群“山魈”。

它们从雾气里扑出来时，特遣队甚至没反应过来——三米高的类人形体，覆盖着青黑色苔藓般的皮毛，双臂垂膝，指尖是乌黑发亮的骨钩。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暗金色的光晕。

第一轮交火，三具“清道夫”战斗机械被撕成了废铁。骨锤下令使用“噬魂音波”，那是专门针对灵能生物的频段武器。音波扫过，山魈群发出痛苦的嘶嚎，但只有三只倒地抽搐，剩余的七只只是动作迟滞了数秒，暗金色的眼瞳反而更亮了。

“它们在适应！”“毒刺”当时在通讯频道里吼。

骨锤当机立断，启动了“虚空折跃”——不是撤退，而是将整个特遣队连同战斗区域一起，短暂拖入了虚空夹层。这是克罗帝国探索部队的保命底牌，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一枚珍贵的“虚空核心”，且只能维持三十秒。

但三十秒足够“毒刺”完成猎杀。

他是特遣队的“解剖手”，灵能天赋是“弱点洞悉”和“精准剥离”。在虚空夹层的绝对寂静中，他“看”见了每只山魈胸腔内那团暗金色的光——那是灵能结晶与生命核心的结合体，是它们的力量源泉，也是致命弱点。

骨刃出鞘，身形如鬼魅。七道紫黑色的刃芒几乎同时闪过，七只山魈的胸腔被剖开，灵能结晶被挑出。整个过程在二十秒内完成，干净利落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回到现实维度，雾气重新聚拢。“毒刺”收集结晶，而队内的“采样师”正蹲在一具山魈尸体旁，用激光刀切下皮毛、肌肉、骨骼样本，装入不同的冷藏管。他们的动作快而有序，显然是长期配合的结果。

“队长，血液样本显示异常。”“采样师”盯着便携分析仪上的数据流，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生物体内的灵能脉络……与我们在蓝星其他区域采集的‘本土觉醒者’样本，相似度不足30%。但它们的结晶结构，与情报中提到的‘失落火种遗存’，有72%的基础符文吻合。”

骨锤走过来，厚重的骨甲踩在腐殖质上发出“嘎吱”声。他接过分析仪，面罩下的电子眼快速扫描：“也就是说，这山里确实有东西。不是自然进化的怪物，而是……被某种古老力量改造过的守护者。”

“毒刺”站起身，将铅盒扣好。他望向山谷深处，那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暗金色的光晕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只眼睛。

“继续前进。”骨锤将分析仪抛回给采样师，“‘清道夫’预案核心指令：若确认‘失落火种遗存’存在，不惜代价获取样本，必要时可引爆‘湮灭弹’清除痕迹。”

特遣队重新整队，十人成楔形阵，踏入浓雾。他们身后，十具山魈的尸体正在快速“融化”——不是腐烂，而是像蜡一样软化、塌陷，最后渗入泥土，连骨骼都没留下。只有被挖走结晶的胸腔位置，留下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壁光滑如镜。

雾气深处，传来沉闷的、类似心跳的搏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