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九岁那年的夏天,齐振邦带他去了一趟江南。
说是出差,顺便带孙子散心。老爷子在苏州有个项目要谈,齐旻正好放暑假,便一并带上了。齐旻对这次行程没有太多期待,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他带了两本书,打算在路上看完。
飞机降落在上海,又转了一个小时高铁,到达苏州时已是傍晚。
酒店订在老城区,离拙政园不远。齐振邦去应酬了,留了一个助理陪着齐旻。助理问他想去哪里逛逛,齐旻想了想,说:“随便走走。”
助理便带他去了平江路。
夏夜的平江路游人如织。小河两岸灯火通明,白墙黛瓦的老房子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游客的说笑声。有评弹声从某扇半掩的木门里飘出来,婉转缠绵,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像水一样流淌在夜色里。
齐旻走得很慢。
他发现自己对这片土地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不是因为他来过——他两辈子都没来过这里。但这种湿润的空气、这种青石板路面反射出的微光、这种河道纵横的水乡格局,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停在一座小石桥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被微风揉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这条河通向哪里?”他问助理。
助理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是通往太湖的吧?苏州的水网都是通的。”
太湖。
齐旻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久以前,王府后院的荷花池边,俞浅浅曾经跟他提过一次太湖。她说太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夏天有采莲蓬的小船,冬天能看到候鸟南飞。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望着远方,像是穿透了重重高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他当时坐在她旁边,批着公文,随口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没有看到那个眼神。
如今他站在这座江南小城的石桥上,脚下是流向太湖的河水,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游客,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需要他批阅公文,没有人向他跪拜行礼。
他终于站在了她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
可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