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站起身,转身。
一步一步,离开刑场。
脚步很稳,没有踉跄,没有回头。月白色的褙子在秋风里微微飘动,像一只折翼的蝶。
她走过湿漉漉的街道,走过喧嚣的人群,走过这座刚刚吞噬了她全部世界的城。
有人撞了她一下,骂了句“走路不长眼”。她没有反应。
有孩童在路边嬉戏,笑声清脆。她没有听见。
有马车疾驰而过,溅起泥水,弄脏了她的裙摆。她没有低头。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回到醉月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小翠等在门口,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小姐…”
单贻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深井,望进去只有黑暗。
她走上楼,走进听雪轩。
琴还在,棋还在,那些他送的字画、书籍、茶叶都还在。窗边的七弦琴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已经很久没弹了。
单贻儿走到琴前,坐下。
指尖按在琴弦上,试了一个音。
“铮——”
声音干涩,像哭哑的嗓子。
她双手按在琴弦上,用力。
“嘣!”
琴弦断了。
一根,两根,三根…七根全断了。丝弦弹起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看着那断了的琴,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摊着那本《玄玄棋经》,翻到最后一页——是苏卿吾的批注:“棋局如人生,有输有赢,有始有终。然棋可重下,人生不可重来。珍重。”
她在“珍重”二字上抚过。
然后拿起书,走到炭盆边。
炭火已经冷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她蹲下身,将书凑到余烬上。
纸张遇热,慢慢卷曲,变黑。
火光重新燃起,照亮她的脸。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在火光里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书烧完了。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像有人在叩门。
单贻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处的皇城灯火辉煌,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像冰:
“苏郎,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风吹进来,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吹起那件月白色褙子上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从刑场带回来的。
她没有哭。
只是那样站着,看着。
像一尊守着坟墓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