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握了,”他抬起眼,看着她,“就要握到最后一刻。握到仇人倒下,握到…你再也不需要用剑的那一天。”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校场外的天空。晨雾已经散了,阳光很好,照得远山轮廓清晰。
“我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五年前死在雁门关。”
单贻儿怔住。
“不是战死的。”张友诚继续说,“是饿死的。他带的那队人马,军饷被克扣了三个月。冬天,大雪封山,粮草运不上去。五十个人,活活饿死了四十二个。”
他顿了顿:“后来查出来,克扣军饷的,是周显仁一个门生。那人被判了流放,但走到半路,‘意外’坠崖死了。周显仁亲自去吊唁,哭得比谁都伤心。”
单贻儿握紧剑柄。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白布。
“朝中像这样的事,多了。”张友诚转过身,看着她,“苏卿吾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问我为什么帮你?因为我看够了。看够了忠臣枉死,看够了奸佞当道,看够了…这世道吃人。”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握剑的手。这次不是纠正姿势,只是握着。
“所以你要活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比他们都久,活得比他们都好。你要握紧这把剑,握紧你这条命,去斩断那些吃人的根。”
单贻儿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那种近乎悲愤的坚定。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教她剑术,是在教她活下去的理由。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但清晰。
张友诚松开手:“继续。剩下的两百次,我陪你练。”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单贻儿在剧痛和麻木中重复着那三招。劈、刺、格。每一招都力求标准,每一次落剑都带着决绝。张友诚在旁边陪练,他的剑招更凌厉,更沉重,像在为她劈开一条血路。
午时,训练结束。
单贻儿几乎虚脱,拄着剑才能站稳。双手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条,每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张友诚递给她干粮和水:“吃。吃完回去休息,晚上子时,四方馆见。”
单贻儿接过,机械地咀嚼。干粮很硬,像在嚼木头,但她一口一口,全部咽了下去。
临走前,她低头看剑柄。血染的皮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剑柄底部——那里似乎刻着什么。
仔细看去,是几道极细的纹路,交错成一个奇怪的图案。不像装饰,更像…某种印记。
她想起苏卿吾名单上“顾鬼手”后面的标注:“善刻印”。
“怎么了?”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将剑收回鞘中:“没什么。”
但她记住了那个图案。
就像记住虎口的疼,记住手臂的酸,记住心里那团烧了十日、如今终于找到出口的怒火。
走出校场时,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戏。这座城依然热闹,依然鲜活。
只有她,握着一柄染血的剑,走向一条染血的路。
而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