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义脸色沉了下来:“岂有此理!京城脚下,竟有这等事!那人叫什么名字?”
单贻儿垂泪摇头:“我不敢说……那人如今在朝中颇有势力,我、我怕连累伯父。”
“你既叫我一声伯父,我岂能坐视不理?”李存义正色道,“你说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猖狂!”
单贻儿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起泪眼,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人姓王,名茂才,如今在工部……”
李存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小花厅里静得可怕。炭盆里的银炭噼啪作响,爆出一星火花。李存义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你……你怎么会惹上他?”
“不是我惹他,是家父。”单贻儿擦着泪,暗中观察他的反应,“家父在济南时,曾查到王茂才的妻弟私贩官粮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家父就病故了。那证据也不知所踪。如今王茂才认定证据在我手中,非要逼我交出来……”
她顿了顿,抬起红肿的眼睛:“伯父,您在工部任职,可认得此人?他、他当真如此厉害么?”
李存义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单贻儿,肩膀绷得很紧。窗外枯枝在寒风中摇晃,像无数挣扎的手臂。
单贻儿知道,她在赌。赌李存义对当年那件事的愧疚,赌他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赌他作为一个读书人最后的那点风骨。
“玉娘,”李存义终于转身,脸色灰败,“你……你还是离开京城吧。我可以给你一些盘缠,你去南边,找个安稳地方……”
“伯父是让我逃?”单贻儿站起来,声音忽然坚定,“家父生前常说,为人当正直,遇事不避。他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我如丧家之犬般逃走。何况——”她直视李存义,“王茂才手眼通天,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若真想找我,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李存义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单贻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伯父,我今日来,不是真要您替我出头。我只想问您一句——王茂才此人,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是他也害怕被人知道的?”
李存义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茶几上,茶杯倾倒,茶水泼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何人?”他盯着单贻儿,眼中闪过惊疑。
单贻儿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缓缓跪地,却不是跪李存义,而是朝着北方的方向——那是黄河的方向,是三年前溃堤的村庄的方向。
“伯父,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不是为我自己。”她抬起头,眼中再无泪水,只有一片清明的决绝,“我是为三年前黄河溃堤时,那一百多条冤魂而来。是为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而来。是为一个道理——作恶者,终须偿还。”
李存义踉跄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究竟是谁的人?”他声音发颤。
“我是正义的人。”单贻儿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不是苏卿吾那块,而是另一块仿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李”字,“伯父可认得此物?”
李存义瞳孔骤缩。
那是他当年送给一位故友的信物。那位故友,正是在溃堤案后坚持要上奏,却在途中“意外”坠马身亡的工部主事。
“刘、刘兄……”他喃喃道。
“刘主事的遗孀,如今带着一双儿女在乡下艰难度日。”单贻儿将玉佩放在桌上,“她让我问伯父一句:当年您签下那份验收文书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李存义心窝。
他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起来。良久,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单贻儿静静站着,没有催促。她知道,这道伤口已经溃烂了三年,如今终于被撕开,需要时间流出脓血。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开始飘起细碎的雪霰。
终于,李存义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反而清明了些:“你们……想要什么?”
“证据。”单贻儿一字一顿,“王茂才贪墨河工银的证据。真正的账本,真实的记录,能让他无法抵赖的铁证。”
李存义苦笑:“若有那样的东西,我岂能活到今日?”
“您没有,但您知道在哪里。”单贻儿紧盯着他,“当年工程虽由王茂才主持,但所有物料采买、银钱支取,都需经三位督工联签。您签的那些单据,存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