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立夏那天清晨起来的。
起初只是街角茶摊上几句含混的嘀咕,说南曲班那个单姑娘“命硬得很,克死了苏公子,如今又攀上了张侯爷”。到午后,这话已经变成了“那女子是狐妖转世,专吸男子精气,苏公子就是被她吸干了阳寿”。
等传到单贻儿耳朵里时,谣言已经长出了翅膀,添上了爪子,变得面目狰狞。
“他们说姐姐额心有颗胭脂痣,那是狐妖的印记!”翠浓气得浑身发抖,“还说什么……姐姐每夜要饮处子血才能维持人形,苏公子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单贻儿正对着妆台插簪子,闻言手都没抖一下。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额心确实有颗极小的红痣——那是娘胎里带来的,生母曾说这是“美人痣”,主富贵。如今倒成了“狐妖印记”。
“还有更过分的!”翠浓眼圈都红了,“说张侯爷也被姐姐蛊惑了心智,迟早步苏公子后尘。还赌……赌侯爷活不过今年中秋!”
簪子“叮”一声落在妆台上。
单贻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眼底却结了一层冰:“赌注多少?”
“啊?”翠浓愣住。
“我问,赌侯爷活不过中秋的赌注,开到多少了?”
翠浓结结巴巴:“听、听说已经过万两了……”
“好啊。”单贻儿重新拿起簪子,稳稳插入发髻,“那就让他们赌。”
“姐姐!”翠浓急得跺脚,“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这谣言传得满城风雨,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如何?”单贻儿转身,“我会被当成妖女烧死?还是侯爷会迫于舆论与我断绝往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立夏的阳光已经很烈,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油亮亮的。蝉还没开始叫,但夏天已经来了。
“翠浓,你记住。”单贻儿的声音平静无波,“谣言这东西,你越在意,它越猖狂。你越躲,它越追着咬。”
“可是……”
“没有可是。”单贻儿回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去打听打听,这话最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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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传开的第三天,张友诚来了。
他来时已是黄昏,单贻儿正在院子里练剑。自从那日在嫡姐宴上跳了剑舞,她便不再避讳——想练就练,想看就看,管他什么规矩礼数。
一套剑法使完,她收势转身,才发现张友诚站在月洞门下,不知看了多久。
“侯爷来了。”她擦擦额角的汗,语气如常。
张友诚走过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你知道了?”
“侯爷指什么?”单贻儿将剑归鞘,“是说我是狐妖转世,还是说侯爷活不过中秋?”
张友诚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怒意:“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三天之内,我要让传谣的人……”
“侯爷打算如何?”单贻儿打断他,“抓起来?打一顿?还是杀了?”
张友诚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单贻儿笑了,摇摇头:“侯爷,刀能杀人,却杀不尽人心里的恶。您今日压下去,明日他们换个说法又传开了。您能封住多少张嘴?”
“那你说怎么办?”张友诚声音低沉,“就任由他们污蔑你?”
“当然不。”单贻儿走到石桌旁,倒了杯凉茶递给他,“但杀人用刀,诛心……得用别的。”
张友诚接过茶杯,却没喝:“你有什么主意?”
单贻儿在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侯爷可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传得最快?”
“谣言。”
“不。”单贻儿抬眼,“是戏文。”
张友诚一怔。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讲的,勾栏瓦舍里戏班子唱的,街头巷尾孩童传唱的——那才是真正能钻进人心里的东西。”单贻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既然编故事污蔑我,那我就编个更好的故事,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谣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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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京城最大的戏园“庆春园”贴出新戏告示。
戏名《谗言鉴》,编剧署名“青莲居士”。告示上写:本戏取材近日京城奇闻,讲述一清白女子遭人污蔑,如何以智破局、以正视听。连演三日,分文不取。
这告示一出,全城哗然。谁都知道“近日京城奇闻”指的是什么,谁也都好奇这“青莲居士”是谁。
首演那日,庆春园人山人海。二楼雅间里,张友诚和单贻儿并肩而坐,隔着竹帘看台下。
锣鼓一响,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