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贻儿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脸上,暖得发烫,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凉。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看见学士们同情的眼神,看见小丁躲闪的目光,看见紫藤花在风中簌簌落下。
原来如此。
原来王氏这些日子的算计,是为了这一出。
原来张友诚那日的赞许,终究抵不过一道圣旨。
“姑娘?”有人轻声唤她。
单贻儿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她松开手,朝众人微微颔首:“多谢告知。”
转身离开时,脚步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回到后院,她将木剑放回兵器架,动作轻缓,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仔仔细细地净手、洗脸。
井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唯有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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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被卖进青楼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嫡母王氏亲自送她出门,温柔地拍着她的手说:“贻儿,娘给你找了个好去处,往后吃穿不愁。”
那时她还傻傻地信了。
后来呢?后来她在青楼的第一夜,被灌了药送上贵人的床。醒来时浑身是伤,老鸨胡三娘捏着她的下巴说:“丫头,认清自己的命。在这儿,你就是个玩意儿,贵人高兴了赏你口饭吃,不高兴了……”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记得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暖得刺眼。
“终究是玩物……”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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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单府张灯结彩。
王氏亲自指挥下人布置庭院,大红绸缎挂满了廊檐,喜字贴遍了门窗。单华儿坐在闺房里,看着镜中一身嫁衣的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那身嫁衣是王氏连夜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明珠缀的流苏璀璨夺目。可穿在身上,只觉得沉重。
“小姐真美。”丫鬟在一旁奉承,“明日圣旨正式颁下,您就是钦定的侯夫人了。”
单华儿没有应声。
她想起早上母亲接到宫中来信时的狂喜,想起父亲听闻消息后复杂的神色,也想起……那个如今不知在何处的庶妹。
“三小姐那边……”她忽然开口,“可有什么消息?”
丫鬟愣了愣,低声道:“听说还在四方馆。今日圣旨的消息传开,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难堪得很。”丫鬟声音更低,“外头都说,张将军原本对她另眼相看,如今圣旨一下,她那些心思自然都成了笑话。青楼里那些姑娘,怕是要狠狠奚落她呢。”
单华儿攥紧了衣袖。
她想起那日在绸缎庄,周婉柔说的话——“若传言是真,你嫁过去,怕是要和一个死人争宠。”
可如今看来,她要争的或许不是死人。
而是活生生的、让张友诚当众称赞“见识不让须眉”的单贻儿。
“小姐不必多想。”王氏推门进来,笑容满面,“那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等圣旨正式颁下,娘就派人去四方馆‘接’她回来。到底是单家女儿,总得在姐姐出嫁前‘好好安置’。”
那个“好好安置”,听得单华儿心头一颤。
“娘,”她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安置三妹妹?”
王氏走到女儿身后,看着镜中那张娇美的脸,慢慢为她理了理发鬓:“送她去南边庄子上,找个老实人家嫁了。若她识趣,从此安分守己,娘保她衣食无忧。若她还不死心……”
镜中的王氏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体,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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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单贻儿独自出了四方馆。
她没有去别处,而是去了城南的“倚翠楼”——她曾经待了七年的地方。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娇笑。
“哎哟,这不是咱们贻儿姑娘吗?”门前的龟公眼睛最尖,扯着嗓子喊道,“什么风把您吹回来了?莫不是听说张将军要娶妻了,回来找姐妹们诉苦?”
堂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