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黄道吉日。

清晨的镇远侯府尚笼罩在薄雾中，庭中那株百年石榴树正绽出第一簇火红的花。张友诚立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昨夜才送到的边关军报，眉头微蹙。

“将军，”老管家躬身呈上一封拜帖，“吏部王侍郎府上遣人送来请柬，邀您三日后赴赏荷宴。”

张友诚扫了一眼那烫金的帖子，未接：“回了吧，就说军务繁忙。”

自那日四方馆之事后，这类邀约忽然多了起来。朝中那些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文臣，如今都变着法儿想与他攀交情。其中尤以王家最为殷勤——短短半月，已是第三次相邀了。

“还有，”老管家迟疑道，“工部单主事府上昨日也送了礼来，说是贺将军加封之喜。礼单在此。”

张友诚接过礼单，目光落在“单府”二字上，眼神倏然转冷。

单家……王氏的夫家。

他想起那日在四方馆，单贻儿提及“屯田养兵”时眼中闪烁的光彩，也想起这几日暗卫回报的消息——王家与单家往来密切，单家主母王氏频频入宫拜见几位太妃。

风雨欲来。

“将军，”门外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宫中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队内侍已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御前大太监刘公公，手捧明黄卷轴，面容肃穆。晨光落在绣金的蟒袍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张将军接旨——”

侯府上下齐齐跪倒。

张友诚单膝跪地，铠甲与青砖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看向那卷圣旨，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刘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远侯张友诚，忠勇卫国，功勋卓着。今南疆既平，国泰民安，特赐良缘以彰天恩。工部主事单文渊之嫡女单华儿，淑德娴雅，品貌端庄，堪为佳配。着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庭中静得能听见石榴花落地的声音。

张友诚跪在原地，没有动。

“张将军？”刘公公等了片刻，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接旨吧。”

老管家在旁轻轻扯了扯张友诚的衣角。

张友诚缓缓起身，却没有接那卷圣旨。他盯着刘公公，一字一句道：“刘公公，这旨意……是何时所拟？”

刘公公脸色微变：“将军这是何意？圣旨既下，自有圣上的考量。单家小姐乃名门闺秀，与将军正是良配。”

“名门闺秀……”张友诚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冬日里淬过冰的刀锋。

刘公公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忙道：“将军若对婚事有何疑虑，可亲自入宫面圣陈情。只是这旨意已下，若当众抗旨……”

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张友诚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卷明黄的绸帛。圣旨入手沉重，绣金的龙纹在掌心留下凹凸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领旨谢恩。”

四个字，字字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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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四方馆。

单贻儿正在后院练剑。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木剑破空，一招一式皆按张友诚所教，力求精准。这些日子，她已将那份剑谱的前三式练熟，今日正要尝试第四式“回风拂柳”。

剑尖轻颤，划出一道圆弧。

忽然，手腕一滞，剑势顿挫。

她蹙眉收剑，正要重新来过，却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见有人提到“圣旨”、“赐婚”、“张将军”几个字眼。

心头莫名一跳。

她收起木剑，往前院走去。刚穿过月洞门，便看见几个馆中学士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见她来了，声音戛然而止，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

“贻儿姑娘……”有人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单贻儿问，声音平静，掌心却已渗出薄汗。

一位年长的学士叹了口气，低声道：“方才宫中传出消息，圣上下旨，将单家嫡女单华儿赐婚给张将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