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五章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乾隆正式宣布,明年禅位给皇十五子永琰,改元嘉庆。

消息传出,举国欢腾。唯有紫禁城里,那座最古老的宫殿,依旧死寂。

沈珞坐在窗下,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礼乐之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今年七十有四,牙齿掉光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盆素心兰,终于死了。不是被人折断,是自然枯萎。就在去年冬天,它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黄了,干了,最后化为了一捧尘土。沈珞没有再换一盆。她只是让人把那盆空盆,还放在原处。

就像她的心,早就空了。

乾隆来看她。他如今已是太上皇,八十五岁了,老得连路都走不稳,需要两个太监搀扶。他走到沈珞面前,看着这个陪伴了他一生的女人,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忽然老泪纵横。

“容音……”他唤着她几十年未曾唤过的名字,声音颤抖,“朕……朕要退位了。这天下,朕管了六十年,累了……真的累了……”

沈珞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衰朽不堪的老人。这就是那个曾经让她畏惧、让她顺从、也让她心死的男人吗?时间,真是一把最残酷的杀猪刀。

“皇上……不,太上皇,”她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您该歇歇了。这天下,是年轻人的。”

“是啊……年轻人的……”乾隆喘息着,在榻边坐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

沈珞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她只是任由那只枯槁的手,覆盖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两只手,一样冰冷,一样衰老,一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容音,”乾隆凑近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朕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孝贤,对不起那拉氏,也对不起……傅恒……更对不起你……朕知道,你心里苦……朕都……知道……”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承认了自己的亏欠。

沈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苦吗?或许吧。但那苦,早已被岁月熬干了,只剩下一丝回甘,苦涩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