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咸阳-河东轨道工程在骊邑正式破土动工。
嬴政亲临奠基,文武百官随行。祭坛前,三牲五谷陈列,太祝吟诵祝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仪式上,而是盯着坛旁那台覆盖红绸的庞然大物。当嬴政亲手揭下红绸,露出“骊邑一号”蒸汽机车的全貌时,人群中传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机车比河东的“龙门一号”更大,锅炉更粗壮,驱动轮直径足有六尺。秦科站在驾驶室旁,手持一卷帛书,朗声宣读轨道规划:“咸阳-河东轨道,总长三百二十里。分三段施工:首段咸阳至骊邑八十里,六月竣工;次段骊邑至临晋一百二十里,八月竣工;末段临晋至安邑一百二十里,十月全线贯通!”
“十月?”有官员失声道,“七个月修三百里轨道?”
“不是七个月。”秦科纠正,“是三段同时开工。咸阳、骊邑、临晋、安邑,四地并进。各段轨枕、铁轨、道钉,皆在各地工坊按标准预制,运至工地铺设组装。此谓‘分段预制,并行施工’。”
嬴政走近机车,手抚冰凉的铁皮:“此车载重几何?”
“回陛下,满载可达千五百石。”秦科道,“若日夜兼行,日运量是同等畜力的三十倍。更关键的是——”他指向机车后方已经铺设好的短轨,“轨道运输不受雨雪泥泞影响,四季皆可通行。”
嬴政眼中闪过光芒。北疆战报又至,匈奴秋后恐有大举南侵,而粮秣转运始终是最大难题。若轨道真能在十月贯通,今冬的北疆补给将彻底改观。
奠基仪式后,嬴政召秦科单独奏对。在临时搭建的行帐中,皇帝没有坐御座,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轨道线路图前。
“李斯奏请设‘轨道监’,你如何看?”嬴政开门见山。
秦科早料到有此一问,从袖中取出一卷章程:“臣以为,丞相所虑周全。轨道事大,确需多方制衡。这是臣拟的《轨道监职责章程》,请陛下御览。”
嬴政接过,越看越讶异。章程不仅同意了轨道监的设置,更详细划分了督造府、轨道监、治粟内史、御史台四方的权责。督造府专司修建与技术标准;轨道监负责运营、调度、票务;治粟内史掌管所有账目审计;御史台则有权随时稽查任何环节。
更让嬴政意外的是,章程最后一条写道:“轨道一应收支,每月公示于各郡官署。任何商贾、百姓,皆可查阅。”
“公示账目?”嬴政抬眼,“你不怕有人从中挑刺?”
“怕,所以要做得更仔细。”秦科坦然道,“轨道耗资巨万,天下瞩目。唯有账目透明,才能杜绝贪腐,取信于民。且公示之后,若有问题,百姓自会监督,比御史台查得更细。”
嬴政凝视秦科良久,忽然道:“你与李斯,究竟在争什么?”
这话问得直指核心。秦科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与丞相所争,非权非利,而是大秦要走哪条路。”
“说下去。”
“丞相之道,在于‘法壹民’,以严刑峻法统御天下,万民如一,令行禁止。此道能强秦,能灭六国,能成帝业。”秦科声音平静,“然陛下,六国已灭,天下已一。接下来,大秦是要做一把永远绷紧的弓,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做一条河。”秦科望向帐外正在施工的工地,“河有河道,有约束,但不妨碍百川汇流,不妨碍鱼虾生长,不妨碍舟船往来。河道规范而不僵化,流动而不泛滥。”
他转回目光:“丞相要的是万世不易的法度,臣要的是能与时俱进的规范。轨道是规范,标准化是规范,格物学堂教的也是规范。但这些规范不是为了一成不变,而是为了让天下人能在同一个基准上,去创造、去改变、去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