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夫君

深冬的天色早早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到了傍晚,细碎的雪沫终于变成了纷纷扬扬的中雪,落在将士们的铁甲上,顷刻间便覆上了一层薄白。

忱骁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抬头望了望愈发阴沉的天空,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稳,“注意避风,雪大了,夜里都别睡太死,警醒点。”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一整天高强度的跋涉与彻骨的寒冷之下,何辞到底是有些受不住。方才骑马的时候感觉还没那么明显,此时将要翻身下马,才发现手指仿佛被冻得已经失去知觉,只靠着本能在拉动缰绳。

何辞抿紧唇,硬撑着抬起腿。可左脚刚离开马镫,重心刚一转移,那酸麻到僵硬的腿就猛地一软,他身子瞬间晃了晃。幸好缰绳还攥在掌心,才总算没摔个狼狈的跟头,栽进脚下的雪地里。

“殿下!”

几乎在低呼声响起的同时,忱骁就已经稳稳托住了他,将人半抱半扶地从马侧带了下来。

“我没事。”何辞靠在忱骁温热宽阔的胸膛上,急促地喘出一口白气,声音有些低哑,试图推开他一些,“只是腿麻了。”

忱骁眉头紧锁,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怒气与心疼,“手都快冻成冰块了,下个马都能差点摔了,这叫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强硬地用握住何辞僵硬的手,用力揉搓了搓,又哈了几口热气。

周遭的士兵都在忙碌着扎营生火,无一人抬眼朝这边望。不过就算有人见了,也只会当成寻常,连私下议论的念头都没有。

毕竟只短短一日的时间,世子对太子殿下格外亲近的态度便已经深入人心了。

何辞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也就由着忱骁握着了。他抬起眼,轻轻晃了晃手,唇角勾着笑意:“众目睽睽之下,小世子这般拉着本王的手,成何体统啊?”

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惊魂未定,反而带着点惯有的、游刃有余的调侃,仿佛刚才那个险些坠马的人不是他自己。

忱骁被他这态度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毫无办法,只能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几乎是咬着牙道:“是体统重要,还是殿下的安危重要?”

忱骁说完,见营帐已初步立起,便拉着何辞朝中央的主帅营帐走去,“先进帐吧,我让人把炭火赶紧烧起来。”

这时,负责安排营帐的副将终于瞧见了那马车里凭空多出来的两个人,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位姑娘。他顿时犯了难,搓着手小跑过来,看向忱骁:“世子,这两位该怎么安置……”

何子安远远听见,摸了摸鼻子,抢先道:“我和江书挤一挤就行了。”

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徐婉身上。军营之中皆是男子,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旁人同帐。

徐婉自己却完全不在意这些,迎着风雪拢了拢鬓发,爽利地开口:“无妨,我睡马车就行。”

“不行,”江书立刻出声反对,“今夜雪大风寒,马车四处漏风,怎么能睡人?怕是等不到天明就要冻出病来。”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能做主的忱骁和何辞,等着他们两个决断。

忱骁原本就正在苦恼,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与何辞同帐而眠。此刻一见众人目光汇集,立刻便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于是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面上摆出一副深明大义、体恤下属的沉稳模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扫过身边静立观雪、仿佛超然物外的何辞,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而公正:

“嗯……江书所言有理。雪夜严寒,马车确非安寝之所。”他略作沉吟,仿佛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才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就与太子殿下住同一间便是。我那顶,就让与徐姑娘暂住吧,你们务必保证炭火充足,勿使徐姑娘受冻了。”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话音落下,周围几名亲兵和副将都下意识地点头称是。

何辞闻言,终于转过头来,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隔着飘飞的雪幕,似笑非笑地睨了忱骁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玩味,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故作镇定下的私心与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