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渊的入口,从来不是什么壮观景象。没有雕栏玉砌的仙门牌坊,也没有霞光万道的阵法结界,只有后山绝壁上一道突兀裂开的缝隙,像大地一道沉默而狰狞的伤疤。缝隙边缘,常年罡风如刀,呜呜咽咽地吹刮着嶙峋的岩石,带起阴冷刺骨的气息,夹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令人魂魄发悸的怨戾嘶鸣。
林默凡站在裂缝前,青衫被罡风卷得猎猎作响。他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云鹤真人立于不远处,白须在风中微颤,眼神复杂难言,只最后沉声道:“一月之期,全看你自身造化。”
微微颔首,林默凡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那黑暗的裂隙。
光线瞬间被吞噬,感官被扭曲。并非坠落,而像是被一股粘稠、冰寒的力量裹挟着,向下沉降。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唯有风声越来越凄厉,渐渐化作无数尖锐的悲鸣、诅咒、不甘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他的心神。黏腻阴冷的魔气,如同拥有实质的触手,无孔不入地试图钻入他的护体灵光,侵蚀他的血肉与魂魄。
这便是镇魔渊,剑宗历代封印、磨灭邪魔外道,以及惩戒触犯门规重罪弟子之地。其内积郁的负面气息与残碎恶念,历经千年,早已浓郁如实质炼狱。
林默凡默运玄功,丹田内那簇被星火古灯映照过的魂火微微摇曳,散发出纯净而坚韧的光芒,堪堪护住灵台一点清明。他收敛所有气息,身形在黑暗中缓缓下沉,任凭那些魔念幻化的狰狞鬼面、血海尸山在意识边缘缭绕冲撞,我自岿然不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魔气越发酷烈,怨毒的嘶吼几乎要凝成冰锥刺穿耳膜。沉降的速度开始减缓,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
终于到了,镇魔渊之底。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开阔地穴,反而更像一个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淤泥填满的窒息世界。脚下是坚硬冰冷、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类似苔藓的暗沉物质。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浓稠的魔雾几乎化为液态,缓缓流淌、盘旋。视野被压缩到极限,以林默凡的目力,也只能看清周身数尺。
而在神识感应中,这深渊之底,四处散落着或微弱或暴戾的气息,那是尚未被完全磨灭的魔物残魂,以及某些被永久禁锢于此的“东西”,在黑暗中无声蛰伏,对他这个闯入的鲜活灵魂垂涎欲滴。
他没有试图探索,只是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岩面,盘膝坐下。魂火之光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勉强驱开贴近的魔雾。他需要在这里待满一个月,忍受魔气无休止的侵蚀与心魔滋扰,以证明自身道心无垢,足以抵御这至污至秽之地的污染。
这只是云鹤真人,或者说,是那些在古灯殿中沉默旁观的某些长老们,所预想的剧本。
林默凡闭上双目,却并非全然入定抵抗。他的心神,沉入更深处,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丹田中那一点得自古灯馈赠、似乎蕴含着某种古老剑意的星火真髓。与此同时,他放缓呼吸,将自身那经过千锤百炼、纯净无匹的剑意,一丝丝,极其细微地,释放出去。
这剑意不含攻击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频率,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守”与“真”,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一颗露珠,悄然荡漾开细微的涟漪。
起初,只有深渊永恒的呜咽与魔物的蠢动。
一天,两天……时间在黑暗与煎熬中缓慢流逝。魔气的侵蚀越发猛烈,心魔幻象丛生,时而化为昔日仇敌冷笑,时而变成内心隐秘恐惧放大。林默凡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魂火光晕明灭不定,但他释放那细微剑意的尝试,始终未曾间断。
直到第七日。
当林默凡的剑意涟漪,再一次漫过身下冰冷岩石的某处时——那里,在厚重如实质的魔垢与万年玄冰般的死寂之下,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