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从澜洲的温暖海域一路向北,越过了那片被无数海岛点缀的碧蓝色水域,进入了一片色调截然不同的海洋。海水从碧绿逐渐过渡到深灰,再从深灰变成一种被长年风浪搅动后的浑沉墨色。天空中的云层也变得更加厚重低垂,海风裹挟着砂砾般的细碎盐粒,打在船壳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那些盐粒在船壳表面堆积成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如同被海风反复喷涂后又晾干的旧漆皮。偶尔有体型庞大的海鸟从低空掠过,翅膀展开时投下的阴影能将整艘灵舟都笼罩一瞬,如同一片被快速拉过海面的旧布。
瀚洲的前线防线,在灵舟又向北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一道沿着海岸线绵延近千里的钢铁城垒链——由七座主城和数十座中型堡垒相互连接而成,如同一条被锻造后嵌在大地上的铁脊。城墙以黑铁与灵石混合浇筑,每一段墙体都布满了被妖兽利爪和法术轰击了数百年的斑驳痕迹,颜色因反复修补而深浅不一,如同旧衣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那些城墙并非直线的连绵,而是顺着海岸线的高低起伏蜿蜒延伸,在高处隆起为塔楼和箭台,在低处收紧为窄门和通道,形成一套完整的纵深防御体系。每隔数里便有一处以巨型灵石驱动的感应法阵,将方圆百里的灵力波动持续纳入监控范围,如同一张被拉紧后钉入地面的旧网。
而在这道钢铁防线的正中央,一座通体黑灰色的巨城如同被嵌入山体的利齿般矗立在海岬的最高处。城墙厚达十余丈,墙面上那些被法术灼烧后留下的熔融痕迹层层叠叠,如同一本被反复翻阅后页角起毛的旧书。城楼顶端矗立着一面以暗铁铸造的巨匾,匾上以苍劲的铁画银钩刻着五个大字——“铁血第一关”。
灵舟在第一关外港降落时,码头上已经有一队身披铁甲的修士等候。为首者是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面容粗犷,颧骨上有一道从眉梢斜贯至下颌的旧疤,气息沉稳如山,元婴后期的修为在周身凝成一层极淡的铁灰色灵光。他的目光落在灵舟上下来的众人身上,逐一扫过,在顾思诚与赵栋梁的方向分别停了一瞬,随即拱手为礼。
“顾先生、赵兄弟——别来无恙。”那将领的声音如同铁石相击,“当年你们在铁血关助守东三区的兽潮,王某至今记得。如今你们在九洲的名声,整个瀚洲边境的将士都听说了。”
顾思诚拱手还礼:“王将军客气了。此番来访,有一件关乎瀚洲边境长治久安的大事,想与将军及九天应元府的诸位主事者商议。此事务必请贵府高层共同参详。”
王镇山——瀚洲铁血第一关副将——面色微微一凝。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先生请进关详谈。正好,九天应元府驻瀚洲的前线主事者——雷霄城的段无咎段将军——今日恰好也在关中议事。此人在九天应元府镇守边疆已逾两百年,是瀚洲防线最主要的决策者之一。”
铁血第一关内部的议事厅出乎意料地宽敞。厅中陈设极其朴素,四面墙壁以未经打磨的黑铁岩砌成,墙体厚实如同一整块被凿空的巨石。除了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桌之外再无其他装饰,甚至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或徽记。沙盘桌上以灵石粉末和细砂模拟出瀚洲以北直至梧洲十万大山边境的完整地形——漫长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群岛、妖族活动频繁的密林区域、以及近百年来的妖兽潮汐路线,全部被详尽地标注出来。桌前的灵石粉末在某些区域呈现出浅浅的凹陷,那是长年有人以指尖在地图上反复比划过留下的痕迹。
桌前已经围坐了九名身着铁甲或道袍的修士,修为从元婴中期到化神初期不等。坐在正首位的那人面容清瘦,双鬓微霜,目光沉凝如深潭,化神初期的修为收敛得极为彻底,若非顾思诚以量天尺感应到其周身灵力场那层极其均匀的暗紫色光晕,几乎看不出他与其他将领的差别。此人正是九天应元府镇守瀚洲前线的段无咎。他的目光在顾思诚踏入议事厅时便已落在那道身影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如同一名长年在暗处观察旧画的人,在光线移动时发现了画面中那些从前被忽略的笔触细节。
王镇山将顾思诚一行人引至沙盘桌前,简要介绍后,段无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穿透铁石般的质感:“顾先生,九天应元府镇守瀚洲边境两百余年,死在妖族爪牙之下的同袍数以万计。老夫听闻你在神洲、霸洲、梧洲都做成了不少大事,但你今日要谈的事若涉及我瀚洲防线的安危,老夫不会因为你的名声就轻易应允。”
顾思诚没有绕弯子。他走到沙盘桌前,手指点在瀚洲与梧洲之间那片被标注为“前线海域”的广大区域上。那一片海域被密密麻麻的小点覆盖,如同一张被揉皱后摊平的旧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这片海域中有大小岛屿三百七十余座,其中七成以上常年无人驻守。人族在此设防会被妖族骚扰,妖族在此繁衍会被定期肃清。双方都不愿让出,又都无法真正控制,最终成了一条以双方巡逻队不断消耗为代价维持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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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咎微微眯起眼:“你要劝我把那些岛让给妖族?”
“不是让。”顾思诚说,“是共管。允许中下层妖族在此定居繁衍,人族在部分大岛上设立商栈进行交易,派驻观察点监控。双方不驻主力部队,不设军事工事,以商贸和共处替代对抗。”
他话音未落,段无咎身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已经猛然起身。那张被风沙和岁月侵蚀了数百年的面孔上,铁灰色的灵光如同被点燃的旧炭般灼亮,他厉声道:“共管?顾先生,你知道妖族对瀚洲做过什么吗?八十年前那场千年大潮汐,铁血第一关东翼一万两千名守军——阵亡八千,伤三千,最后连伤员和残骸加在一起都不够填满两个校场!老夫的左臂就是在那场兽潮中被一头元婴级妖狼咬断的!你现在说让那些妖族到我瀚洲门口来定居?老夫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看着那些畜生在我铁血关外建窝!”
他的话音在厅中回荡,另有两名将领虽然没有起身,但他们的面色同样铁青,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其中一人低声附和道:“老许说的是实话。咱们和妖族打了上千年,每一寸土地都是用人命换来的。现在说要让出来?这个口子一开,后面的事就由不得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