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诚没有被那老将的怒火所动。他等到厅中的低议声稍稍平息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沙盘桌上。玉简的灵光亮起，投射出一幅完整的统计图——那是昆仑在瀚洲期间以及后来通过铁血关记录查询到的妖兽潮汐伤亡数据。每一年的妖兽活动次数、单次规模、伤亡人数、物资损耗，全部以精确的数字和曲线图呈现出来。他以尺尖划过那条被单独高亮、逐年升高的曲线，声音沉稳如旧：“段将军，诸位将军——瀚洲边境的兽潮频次并未随着铁血关防御力度的增强而降低，反而在逐年微升。原因很复杂，但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在于：梧洲妖族内部已经出现了远比你们想象中更深的裂痕。”

厅中安静了一瞬。段无咎的目光在那些数据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反驳。

顾思诚继续道：“万妖议会成立之后，中下级妖族虽然获得了名义上的参政权利，但梧洲最好的灵脉、最肥沃的领地、最丰富的矿藏——全都在高等妖族手中。中下级妖族在议会中能发出声音，却无法改变资源的分配格局。他们虽然不再被高等妖族随意奴役，却依然活在被压缩到极致的生存空间里。当一片土地上的猎物不足以养活所有人时，那些底层妖族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在饥饿和困顿中缓慢消亡，要么向北迁徙，以冲击人族边境的方式为自己拼出一条活路。”

他抬手，那幅统计图上又叠加了一层新的数据——那是一幅从梧洲暗影联盟多年积累的情报中整理出的迁徙路线分布图，清晰地显示着过去五年间从梧洲北方边境逃向瀚洲方向的妖族种类和数量构成：“诸位请看，这些向北迁徙的妖族中，有八成以上属于中下级妖族——狼妖、鹿妖、兔妖、狐妖、犬妖。他们的目的地并非铁血关，而是沿途那些无人岛屿。他们在岛屿上短暂停留，寻找食物和淡水，然后继续向北。他们不是在进攻，他们是在逃亡。”

白发老将——老许——的面色在顾思诚说完这段话时起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迁徙路线上，那些蜿蜒的线条如同旧地图上被反复描过的河流走向，每一道分支的末端都指向一座无人岛。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段无咎沉默了一阵，目光从数据图上抬起：“顾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给那些中下级妖族一块可以栖息的土地，他们就不会再向南冲击铁血关？”

“不仅是不会冲击。”顾思诚说，“而且可能成为瀚洲在梧洲方向上的耳目和缓冲区。中下级妖族与高等妖族之间的矛盾已经持续了数千年，远比人族与妖族之间的仇恨更加深刻。他们需要生存空间，需要资源，需要不被奴役的尊严。如果我们能提供这些——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些中下级妖族就会成为人族与高等妖族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他们不会完全倒向人族，但更不会倒向那些压迫了他们数千年的高等妖族。”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这是一盘比单次兽潮防御更大的棋。梧洲妖族上层之所以能够维持对中下级妖族的压榨，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全部资源的分配权。而中下级妖族之所以无法摆脱这种压榨，是因为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如果我们能在瀚梧之间的岛屿上建立一个由中下级妖族主导的聚居区——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繁衍、自己发展——那么梧洲内部的权力格局就会被撬动。当那些中下级妖族有了退路和选择，高等妖族对他们的控制力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削弱。这不是引狼入室，这是在妖族内部埋下一枚可以持续起效的楔子。”

老许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袖口的布料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盯着那幅迁徙路线图看了很久，铁灰色的灵光在周身明灭不定。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时，比方才低了不少：“如果……那些妖族在岛上建起了自己的势力，转头又和高等妖族勾结，反过来对付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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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诚没有丝毫犹豫：“那就在协议中写明——任何与高等妖族勾结的行为，视同单方面撕毁协议，瀚洲有权随时取消共管状态并进行清剿。北屿以及所有共管区岛屿，必须由中下级妖族自治，高等妖族不得越界。铁血关在岛上设观察站，不干预内政，但监视一切外部势力的渗透。这是一道双向枷锁，既约束人族不驻军，也约束妖族不扩张。任何一方越界，协议自动失效。”

段无咎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内部以某种隐秘的方式权衡着不同的变量。他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睁开了眼：“你方才说的那些数据——迁徙路线、构成分布、底层妖族的生存空间压缩比——都是从哪里来的？”

“梧洲暗影联盟三十年来的实地记录，加上昆仑在梧洲期间以玄水镜和地脉感知交叉验证的结果。”顾思诚说，“每一项数据都可以追溯到具体的源文件和采集时间。如有必要，我可以把这些原始记录全部交付给九天应元府核查。”

段无咎的目光在顾思诚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沙盘桌前，指尖点在灰色海域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上：“这座岛，叫‘北屿’。面积大约有铁血第一关城区的三倍，有淡水、有天然避风港。如果真的要设共管区，这座岛必须由九天应元府直接监督。不是信任你们，是这岛的位置太关键了——它正好在铁血第一关和梧洲北境之间的航道正中，能扼住整条海上补给线。让给妖族之前，必须先把它的人族防御体系撤干净，再按新协议重建。”

老许的目光从数据图上移开，落在北屿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袖口的布料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长年握持刀柄时袖口与护腕摩擦的痕迹。他终于开口：“试点可以。但有一件——北屿西侧那处天然港湾必须由人族商栈优先使用，别让妖族把码头占了去。铁血关的补给船每月都要走那条水路，商栈可以建在港湾内，巡查时还能顺便确认妖族没有暗中屯兵。”

顾思诚点头：“可以写入协议。具体港湾使用权划分，以商栈与观察站同步运行的方式落地，同时由双方各派代表组成联合议事会，对港湾的日常使用进行月度轮值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