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残破破碎、千疮百孔的心,被高高悬至嗓子眼,细微的呼吸彻底屏住,胸腔凝滞堵塞、气血逆流不通。

他整个人被极致的惶恐、彻骨的紧张、无边的煎熬彻底裹挟、牢牢禁锢,身躯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动弹不得、心神大乱。

他自幼熟读史书、深谙王朝更迭的铁律。

古往今来,亡国之君从无善终,身死族灭、遗臭万年、宗庙被毁、血脉断绝,乃是乱世覆灭最寻常的结局。

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早已预想过宗族覆灭、香火断绝的凄惨下场。

可人心向生,是万物本能。

血脉存续,是王族执念。

即便深陷绝境、明知大势已去,他依旧忍不住在心底滋生出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渺茫期盼。

期盼大唐心怀宽仁、网开一面,期盼尹子奇杀伐有度、心存怜悯,期盼列祖列宗冥冥庇佑,能为绵延数百年的金氏,留存一线血脉、一丝香火、一方祭祀。

他垂首屏息、瑟瑟伫立,残破的身躯在寒凉空气中微微颤动。

每一秒的等候,都如同经年漫长、度日如年,极致的精神凌迟反复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心神,煎熬得他几近脱力。

尹子奇静静俯瞰着他卑微惶恐、强忍心底万般不甘、表面全然认命的破败模样,幽深的独眼底始终波澜不惊、澄澈无波。

无半分私人好恶、无半分刻意折辱、无半分怜悯同情,语调公允端正、赏罚分明、恩威兼顾,宛若执掌天道的审判者,无私无偏、落地定局。

“你虽为亡国之君、守业无能、坐失山河、愧对先祖,却与暴戾叛逆、负隅顽抗的南诏王氏截然不同。”

“你在位期间,未曾暴虐嗜杀、未曾屠戮臣民、未曾负隅顽抗、未曾引兵死战、未曾裹挟万民殉葬。朝野动乱、士族叛乱之时,你困守王城、束手无策,却始终克制兵戈、尽力保全百姓安宁,未曾让战火肆意蔓延、屠戮生灵、糜烂山河;大势崩塌、社稷倾覆之际,你认清宿命、孤身俯首、主动归降,以一己之臣服,免去了海东后续战火燎原、万民死伤、山河涂炭的无尽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