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于金政明这位失国失家、失山河失尊严的末代君王而言,这般苟延残喘的活着,远比慷慨赴死、以身殉国更痛、更苦、更煎熬、更屈辱。
若他沙场败北、兵败身死,是天命不敌、战力不济,纵然亡国,也算败得轰轰烈烈、坦荡磊落,身后尚可留一句战死社稷、以身殉国的君王风骨。
可他今日之败,是败于权谋、败于格局、败于大势碾压。
是大唐步步蚕食、层层算计、温水煮蛙,硬生生将一个鼎盛藩国、一派百年盛世,悄无声息拆解、消融、覆灭。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他在位数年,勤政爱民、稳政安邦,新罗国力蒸蒸日上,民生富庶、疆域安稳、兵马充盈,明明是一派鼎盛气象,却要落得社稷倾覆、山河易主、王族覆灭的结局。
到最后,他空担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大唐却落得怀柔纳土、一统四海的万世盛名。
这般不公、这般憋屈、这般讽刺,远比利刃穿胸、身死当场,更让人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万念俱灰,心如死灰,大抵便是他此刻最真切、最刺骨的心境。
行辕大堂之内,烛火摇曳微凉,斑驳光影错落摇曳,将满室肃杀衬得愈发寒凉。
尹子奇端坐高位,身姿挺拔如松、稳如磐石,一袭素色儒衫不染尘嚣,温润儒雅的皮囊之下,藏着执掌乾坤、定夺万国的无上威严。
他目光澄澈通透、洞悉万物,早已将金政明心底翻涌的所有心绪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未漏。
他看得穿这卑微臣服的皮囊之下,是庆幸苟活与滔天不甘日夜交织,是绝境生机与彻骨怨愤彼此纠缠,是假意归顺与心底委屈相互冲撞。
无数杂乱、暴戾、隐忍的念头,在金政明残破的心神里疯狂拉扯、冲撞、翻腾,从未有过半分真正平息。
看似俯首认命,实则心底恨意深埋、执念未断。
可尹子奇丝毫未曾点破,亦无需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