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堂,掀动殿内烛火剧烈摇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将两道女子纤细的身影拉长,映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也直直撞入阶下长跪之人的眼底。
大堂之下,一直伏地认命、心如枯槁、再无半分波澜的金政明,在看清第二名女子完整面容的刹那,身躯猛地如遭雷击,骤然僵硬。
他下意识猛地抬起头颅,散乱的发丝黏在苍白冷汗的额角,瞳孔疯狂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凝固,四肢百骸尽数发凉,连胸腔之中的呼吸都骤然滞涩,难以为继。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心底无声的嘶吼疯狂炸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孟紫奕。
他藏在心底最深、也是最后一张绝地翻盘的底牌。
他清楚知晓,如今大唐早已无李氏皇权,朝野上下所有军政大权尽数收拢于摄政王安倍山一人之手。
而孟紫奕,是安倍山放在心尖上、万般宠溺护持的义妹,是这位一手遮天的摄政王,为数不多的软肋与牵挂之一。
当初他得知金承焕在长安侥幸掳走孟紫奕之时,濒临亡国的他,瞬间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暗自授意金承焕严守消息,将孟紫奕秘密扣押在新罗境内,从不对外展露分毫,就是想要暗中攥住这枚足以撼动中原朝堂的棋子。
他盘算得清清楚楚:只要孟紫奕一日留在海东,一日被新罗掌控,远在海东前线、听命于安倍山的尹子奇,就必定投鼠忌器。
哪怕新罗大势已去,兵马溃败,民心背离,他依旧可以靠着这张底牌谈判,不求复国,只求保留新罗国号,保全金氏王族宗庙与世袭尊荣,不必彻底沦为亡国罪臣,不必全族迁徙中土受尽屈辱。
他一直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消息封锁严密,远在前线的尹子奇无从探查,远在长安的摄政王更是无从知晓。
可眼下,这位他藏了数月、视作最后生机的底牌,就这样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地被人带入大堂,直直站在了尹子奇面前。
原来他自以为隐秘无双、万无一失的后手,从始至终,都落在尹子奇的全盘棋局之中。
从掳人,到藏人,再到如今救人,对方全程洞悉一切,冷眼旁观他所有的算计与挣扎。
心底最后一簇微弱的希望火苗,最后一丝隐秘的侥幸,最后一点翻盘求生的念想,在此刻被狂风彻底吹灭,寸灰不剩。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经脉直冲头顶,金政明浑身僵冷麻木,如同跪在万年寒冰之上,浑身再无一丝力气,彻彻底底心灰意冷,再无半分挣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