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政令字字铿锵,落于纸面,传于八方。

既以铁血手腕彻底取缔新罗旧制,根除王族复辟的一切土壤,斩断海东旧势力所有念想。

又以怀柔宽仁之策安抚军心士族、体恤底层万民,不以战火清算旧怨,不以强权欺压故土,最大程度稳住海东战后局势,避免山河再遭兵戈涂炭。

杀伐有度,恩威并济,刚柔相济,章法严明至极。

大堂两侧,随军文官伏案疾书,狼毫笔尖划破纸面,沙沙声响此起彼伏,一道道归唐政令被快速誊写成册,封印加盖主帅印信。

十余名黑衣信使躬身领命,手持公文大步疾行而出,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打马背,骏马扬蹄扬尘,朝着海东境内百余座州县全速奔赴,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苍茫暮色之中。

政令既出,金石为开。

自此海东万里山河,再无新罗国号,再无金氏王庭,彻底划入大唐疆土,归海东道统辖,千秋万代,再无逆转可能。

金政明依旧长跪于冰冷青石之上,一动不动,形如枯木。

他静静聆听着门外渐远的马蹄声,聆听着属于自己王朝的丧钟彻底敲响。先祖数百年栉风沐雨打下的海东基业,金氏千年传承不绝的王族荣光,就在这一道道平淡却不容抗拒的政令之中,被彻底拆解、彻底覆盖、彻底抹去所有痕迹。

心口剧痛翻涌,如同万千细针同时穿刺五脏六腑,酸涩、绝望、悔恨层层堆叠,堵在喉头,可他张了张嘴,终究发不出半点呜咽,做不出半点反抗。

傲骨已碎,心神已死,大势在前,他早已无力回天。

摇曳烛火忽明忽暗,昏黄光影落在他单薄落魄的身上,拉出一道孤寂又凄凉的长影。

满堂铁甲将士肃立无声,寒芒凛冽,更衬得这位末代君王一无所有、狼狈至极。

尹子奇负手立于大堂中央,一袭素色长衫临风微动,独身望向窗外辽阔海东暮色。

远方层峦叠嶂,远山衔落日,残霞铺满长空,整片海东大地都笼罩在温柔又厚重的霞光之下,山河安宁,烽烟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