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赵、陈二人竟是首次踏入这衡王府核心粮库,任风遥便在前引路,边行边谈。
赵知州的神色渐渐从激动转为沉痛,他声音发颤,低语道:“风遥兄弟有所不知,就在上月,阿巴泰分兵扫荡我青州府,临朐、昌乐两县及周边村寨,死难与被掳者……不下数万之众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无边的粮廒,痛心疾首,“若无机缘,鞑子下一个目标,必是青州!届时,这满仓粮食,不过是资敌之物;这满城百姓,皆成俎上鱼肉!”
任风遥默然。这正是明末悲剧最残酷的缩影——一边是底层军民的血泪流干,一边是上层权贵的无可奈何与麻木不仁。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
行至一处破败的廒口,任风遥随手从破口的麻袋中抓出一把粟米,米粒已然泛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他眉头紧锁,沉默地将米粒撒回,仿佛撒下一把无声的叹息。
赵知州语气愈发沉痛:“去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陕西蝗灾,百姓啃光了树皮,只得吞咽观音土,腹胀如鼓而亡……哀鸿遍野,犹在眼前。”
他顿了一顿,环视这望不到头的、寂静的粮山,语带悲怅:“而这衡王府粮仓内,粮食却多到发霉生虫,朽烂于仓!”
黑牛闻言,双目赤红,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粮包上,低吼道:“他娘的!这朝廷……”
任风遥轻轻摇头,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冰凉,“不仅仅是朝廷,黑牛,是这世道,从根子上……烂透了。”
赵知州见跟随仅仅数人,知是心腹近卫,放下些许顾忌,感慨万千:“从嘉靖时严嵩家米烂陈仓,到万历时福王府积粮可支二十年,再到眼前这衡王府……朱门之奢靡,何时改过?底层之血泪,何时干过?”
任风遥无言以对。眼见上层穷奢极欲,底层易子而食,这王朝的病,怕是已入了膏肓。
见众人迟迟不切入正题,性急的黑牛再也忍不住,插嘴道:“大帅,那……那这些粮食,到底咋处置?难道还得归还衡王府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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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遥回头瞪了黑牛一眼,嘴角撇出一丝意味深长的促狭笑意,对赵知州和陈千户悠然叹道:
“唉,可惜啊可惜!我等虽浴血夺下此库,终究是来迟了一步。库中存粮,十之七八,想必都已遭胡虏劫掠焚毁,可惜了啊!”
众人听得一向严谨冷静的任风遥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鬼话”,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掩嘴,肩膀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偷笑。
赵知州与陈千户相视一眼,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也控制不住地绽开大大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