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闯贼自去岁破洛阳、杀福王后,其游骑已深入湖广,鄱阳湖以北的漕粮集散地尽数为其掌控。如今东南漕船至九江便不敢北上, 朝廷岁赋四百万石,如今能至京师的,十不存三。这才是真正的剜心之痛!”
任风遥闻言,神色一凛,他瞬间意识到建立稳定交通线路对未来的战略意义。
见他神情,沈青囊知其关切,便顺势将中原糜烂之状细细道来:“……据各地商号传讯,李自成在河南‘均田免赋’,从者如云,部众已逾五十万;”
“张献忠飘忽湖广,寻机欲取武昌。朝廷……崇祯十一年时,熊文灿曾招抚张献忠,授以副将,结果如何?谷城再叛,贻害更烈!非不愿招安,实不能也——庙堂已无威信,府库早已空虚,即便招安了李自成,那数十万张口,朝廷拿什么去养?”
他顿了顿,接着道:“根源在于,这天下,已无一片净土可供流民安居乐业了。”
任风遥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沈清漪在一旁,目光不时落在他微蹙的眉宇和那显眼的白发上,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怜惜与悸动。她看到的不再是传说中神通广大的锦衣卫,而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却背负着沉重压力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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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囊将女儿的神情与任风遥的专注尽收眼底,他再次举杯,语重心长,意有所指:
“然则,乱世方显英雄本色,破旧乃可立新。来,风遥贤侄,赵贤侄,为这‘新’字,再饮一杯!”
窗外月色清明,厅内烛火温暖。一场宴席,不仅在敲定未来的南北运输大计,更将治理天下的课题,第一次如此急迫地摆在了任风遥的面前。
————
从沈府出来,任风遥与二虎信步走入大明湖畔的寒夜。冰冷的湖风扑面,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与灼热。
沈青囊最后那番关于“流民无地可安,招安终是空谈”的论断,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们对于修补这个王朝的最后一丝幻想。
“治国平天下,根基在安民。”
任风遥的声音在寒夜中异常沉静,“但要让这亿万生灵安居乐业,第一步,是必须有一个能让他们‘安’的‘国’!”
二虎眉头紧锁,接道:“可放眼今日之大明,内有李自成、张献忠等百万流寇席卷中原,各地军阀藩镇各怀异心;外有满洲铁骑屡破边墙,劫掠京畿,其势日盛。煌煌帝国,已如一艘四处漏水的巨舰,正在惊涛骇浪中缓缓下沉!”
“更可怕的是,我们正在被世界抛弃!”
任风遥叹道:“知道吗二虎,就在此刻,在这片土地上厮杀不休、文明倒退之际,遥远的西方,牛顿已在英格兰的襁褓中睁开了眼睛;伽利略的望远镜已揭开星空奥秘,笛卡尔正在构建理性的哲学大厦…… 一场奠定未来数百年世界格局的科学与思想革命已是曙光初露!”
“而我们,却深陷在内耗与战乱的泥潭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如果不变,二虎,你我都知道,1840年后的百年国耻,就是注定的结局!”
这番话语让二虎浑身一凛,他猛地攥紧拳头:“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二虎,”任风遥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冷峻,“我们……是不是太仁慈了?总想着步步为营,总顾忌着代价?!”
二虎闷哼一声,一脚踢开道边的碎石子,语气里带着不甘与焦躁:“妈的!看得越清,心里越憋得慌!可光憋屈有什么用?咱们手里就这一千多号人,就算个个都能开着坦克横推过去,然后呢?推翻了旧世界,拿什么来填补?”
“国体如何奠基?制度如何设计?官吏如何选用?破碎的山河如何重建?被战火摧残的人心如何安抚?科技如何发展? 法治、民生、医疗、教育……我们从哪里入手?我们的人才在哪里?时间……还来得及吗?”
任风遥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这片与自己故乡截然不同的星空,一股源于历史纵深的巨大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缓缓吐出胸中的郁结,那叹息沉重如铅:
“时不我待啊……历史的窗口期,不会等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