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遥手指轻敲桌面:“北上日本?如今日本情势如何?”
郑省英闻言,神色愈发肃然。他略作沉吟,觉得还是坦诚相告的好:
“大人既然问及,在下便从这日本说起。此国于我郑家,实非寻常外邦。”他目光微凝,言语间少了些客观陈述,多了几分亲历者的慨叹,
“日本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现正厉行‘锁国令’,除却荷兰人于出岛一隅,大明海商,几已尽绝。然此‘绝’字,对我郑家船队,却要另当别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转低,缓缓开口道:“不瞒大人,我家伯父(郑芝龙)早年纵横东海,根基便在平户。彼处非但是我郑家商馆林立之埠,更是……血脉渊源之地。如今坐镇长崎,总理我方一应事务的,便是家伯岳丈(田川昱皇)一系的亲族。幕府法令虽严,海路关卡虽闭,然我郑家之船,往来九州沿海,犹可比旁人多了几分‘家书’般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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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一出,任风遥便渐渐将史料开始回顾:
郑成功,这位未来的“国姓爷”、“开台圣王”,正是一个由这种复杂关系孕育出的时代巨子。 其父是纵横四海的闽海枭雄郑芝龙,其母便是那位平户藩士之女田川松。这中日交汇的血脉,让他自出生起,便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天然纽带。
任风遥一面倾听,一面于心中勾勒:一个在九州海岛度过童稚岁月的少年,七岁后横渡波涛,回归父祖之地,沉浸于诗书礼乐的华夏文明。这种独特的双重烙印,塑造了一个既深谙海外风涛、又坚守华夏道统的复杂灵魂。 也正因如此,他日后能以远超同时代人的视野与韧性,撑起南明半壁山河,更从荷兰人手中夺回台湾,成就一段传奇。
更微妙的是幕府的态度。德川家对这位拥有“武士外孙”身份的抗清领袖,情感颇为复杂。公开的、直接的支持固然不会,但一种基于血缘同情与地缘政治考量的默许与同情,却隐约存在。幕府未尝不担心,一个完全统一且强大的清帝国,会对日本产生何种压力。因此,对郑氏集团通过隐蔽渠道获取些许物资、乃至有个别失意武士渡海投效,只要不触及“锁国”根本,江户方面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来自东瀛的浪人,将其独特的剑术与战法带入郑军,也成了那支复杂军队中一抹别样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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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遥指尖轻轻点着扶手:“哦?如此说来,郑家于日本,耳目竟能如此灵通?”
“灵通不敢当,些许门径罢了。”郑省英谦逊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透出商贾的锐利,
“然锁国之政,于我商道终究是缚。其国盛产白银,石见银山冠绝东方,我中华所缺者,此物最甚。往昔贸易鼎盛时,我船载丝瓷而去,换回白银如山,滋养东南,何止一代。如今通道虽狭,此利未绝。幕府所求,无非是稳妥与掌控。他既需我大明的生丝、药材、书籍,又深忌西洋教士蛊惑人心、藩主借外势坐大。”
“而我郑家船队,恰是这‘稳妥’二字——知根底,有牵绊,守规矩。 故幕府对我,是既用且防,既予亦限。那荷兰人虽同在长崎,却只能困守出岛,寸步难行,其中况味,岂可与我等同语?”
他略作停顿,让任风遥消化此中关节,继而道:“故而,看待日本,不可仅视其为海外一邦。于朝廷而言,它是悬于海外的倭国;于东南商民而言,它是白银之源;而于我郑家,它几分是旧游之地,几分是外戚之家,几分是命脉所系的财路,更是与荷兰人在东洋争雄时,必须稳住、也必须借重的‘后院’。”
郑省英饮了一口茶,续道:“家伯常言,东瀛之势,如水,可载舟我巨舶,亦可覆舟倾覆。关键在于,操舟者是否深知水性,是否能在幕府律令的缝隙与波涛之下,寻到那一条安稳的航路。”
这番话说得极为透彻,将郑氏与日本盘根错节的关系——从私谊到商业,从地缘到战略——层层剥开。
任风遥听罢,缓缓颔首:“‘深知水性’……妙喻。如此说来,这日本的水性,郑家是摸得最熟了。那么,如今这‘水’,流向又如何?对我们在山东之事,可有波及?”
郑省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海上家族特有的、洞察风向的自信:“大人明鉴。日本锁国,其力向内,暂无外扩之志。只要我等不触其逆鳞,不引西洋‘邪教’渗入,不助其国内反对势力,这‘水’便是静的,甚至是可引为助力的。山东若有大兴作,需以巨木为材,需以精铁铸器,日本之铜、之材,皆可经我手安稳运来;所产之物,若要行销外洋,日本亦是一个守序、富庶的现成市场。关键只在二字:‘渠道’。而这渠道,眼下东海之上,除我郑家,恐无人能铺设得如此稳当。”
他言语至此,已然将郑氏在东海独一无二的价值,清晰地摆在了任风遥面前。这已非简单的信息告知,而是一种实力的展示与潜在合作姿态的流露。
任风遥略过这些,选择性重点关注了“白银”、“矿产”,还有那所谓的“锁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管你锁不锁国,你就是锁自己家我都给你砸开!抢光你!杀光你!什么’向西方看’,我让你们今后只能向’电车痴汉’看!”
直接问道:“现在一船能装多少白银?!”
这跳跃的思维,一下把郑省英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