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玉壶冰心

……

大明湖畔。

夜色为大明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沿湖长街上,灯笼蜿蜒如星河流淌,酒旗茶幌在晚风中轻摇。岸边教坊司的楼阁里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与湖畔酒楼茶馆的喧哗人语交织一片。

湖面上,精巧的画舫缓缓游弋,船头挂着明角风灯,倒映在水中,化作一片片破碎摇曳的金芒。船夫在船尾轻轻摇橹,琴师拨弄着琵琶或古筝,歌女的曼妙嗓音乘着水波飘来,唱的正是一阕晏几道的《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这旖旎的歌声,衬得湖光夜色愈发温柔醉人,却也像一层华美的锦缎,暂时掩盖了暗处的锋芒与人心底的隐痛。

一弯新月如钩,高悬天际。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规律而安宁的声响。

两人饮了不少酒,正沿着湖畔小径缓缓踱步。

双方带来的护卫早已默契地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屏障,将闲杂游人隔在数步之外。

湖风微凉,吹散了少许酒意。二虎侧头看着身旁沉默的少女,她脸上那明媚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轻愁。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爹爹贵为贝勒,身份尊崇,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般不开心?”

阿娜日抿着嘴唇,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许久。

夜风拂动她汉家女子的裙裾,仿佛也将她的话语吹得零落。

半晌,她才低低开口,道出了那桩为了“抚蒙”而定的婚事。

小主,

二虎听罢,心中豁然,这便是“和亲”了。

借着酒意与这无人相识的湖畔夜色,阿娜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赵大哥,你可知,这‘和亲’二字,自古有之。汉家送王嫱(昭君)出塞,唐室遣文成公主入藏……史书工笔,赞其‘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颂其为国献身,换来边关数十载安宁。于帝王将相而言,一女子便可抵十万雄兵,何其‘划算’?”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可谁又曾问过,那远离故土、终身再难归乡的女子,在异族的毡帐里,看着陌生面孔和山川日月,心中是何种滋味?!”

“她们没有选择,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她们的悲喜、乃至生死,便不再属于自己,只属于‘大局’。这便是身为宗室女的命,也是身为女子的……无可奈何。”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如今我大清与蒙古诸部,便是这样的‘大局’。察哈尔林丹汗虽亡,余部犹在;科尔沁、喀尔喀诸部,勇悍难制,仅凭刀兵难以长久收服。联姻,便成了最牢靠的纽带。将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与黄金家族的血脉融合,让未来的蒙古小王公身上,流着大清的血液。这比任何盟誓、任何赏赐都更稳固。”

一行清泪从阿娜日面庞滑落:“我……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早已被定下位置的棋子罢了。”

言语之间,她没有激烈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却将这延续千年的、以女子幸福为祭品的政治传统背后的冰冷逻辑与个体深藏的悲哀,倒得干干净净。倒尽了在历史中“和亲”女子沦为政治工具、无可奈何的悲伤。

二虎静静地听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历史真实感与悲凉感扑面而来。

他穿越而来,读的是史书上的大事记,赞叹的是英雄的功业。直到此刻,通过阿娜日平静而哀伤的眼睛,他才真正“走”进了历史——看到了那些被宏大叙事所遮蔽的、一个个鲜活的、颤抖的个体命运。那些被史书称颂的“和亲”佳话,光环之下,是一个个女子被牺牲的、无声的青春与人生。

男人的雄图霸业,政治的铁血计算,最终却常常要最柔弱的女子去背负那最沉重的枷锁。

不知,这是政治的悲哀,还是男人的悲哀!

这一夜,他早已慢慢接纳并欣赏这个灵动飒爽、又对中原文化心怀倾慕的女孩。此刻,这份欣赏中更添了浓重的心痛与哀伤。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一处稍僻静的柳荫下。二虎正侧过头,想寻些话语安慰她,阿娜日也正望着他,眼中映着湖水的微光,清澈见底。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异变陡生!

二虎安慰的话还未出口,只见阿娜日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那抹温柔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惧与决绝取代!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她娇小的身躯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二虎,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自己的方向狠拽,并以自己的脊背为盾,急速侧身一转!

“嗤——!”

一声细微到几乎融入风声水声的锐响,擦着二虎的耳畔掠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二虎被她紧紧箍在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少女馨香与酒气,耳中却听到了利器深深扎入血肉的、沉闷而恐怖的“噗”声。

阿娜日身体猛地一僵,抱住他的手臂瞬间失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痛哼。所有的动作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快得连近在咫尺的护卫都来不及反应。

一支淬着冷光的袖箭,赫然钉在她单薄的背心之上,箭羽犹在微微颤动。

在生死一瞬,她用自己的身体,为二虎挡下了来自湖里的致命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