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因那一番关于“政治文化”的思辨,而让众人慢慢品出了几点心照不宣的共识:
其一,朝堂政治,何尝不是一种更残酷、更精致的“文化”?这文化在千百年的宦海沉浮中,内核早已从“治事”异化为“治人”。奏章往来,非为济世,多为攻讦;权位升迁,不赖实绩,倚重党援。自《史记》以来,历代史书汗牛充栋,字里行间渗出的,多是同类相戕的冷意。
其二,圣人教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然而现实是,掌权者早将“德”字踩入泥泞,充作装点门面的幌子。这残酷地证明了一点:仅靠道德教化与圣贤书,根本抵挡不住人性在权力面前的腐化,杜绝不了派系在利益面前的倾轧。制度之恶,能吞噬一切个人的良善。
任风遥感触到,不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脉络与深层结构,便无法真正理解它今日的顽疾,更遑论找到疗救的方剂。
从至高无上的皇权到“天下为公”的共和,从“民可使由之”的民本到“天赋人权”的民权,从自给自足的小农伦理到追逐扩张的资本经济……这其间的跨越,何止天堑。在一个被强大历史“惯性”紧密锁固的社会里,想要撬开一丝裂缝,不仅需要水滴石穿的耐心,更需要四两拨千斤的智慧。
潜移默化,也是需要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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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五月。宁远总兵府内室。
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不安地摇曳。
特使胡心水躬身立于吴三桂面前,将任风遥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关宁军可以倒,山海关不能倒。”
胡心水带回的这句话重逾千钧。
吴三桂背对着他,面向墙上巨大的辽东舆图,身形如山岳。许久,他才开口:“你且再将济南城外的军演,细细说一遍。”
胡心水咽了口唾沫,小心回道:“禀大帅,三万军卒,小人反复确认,确系刘泽清旧部无疑。自任大人接手,至军演之日,不过十余日光景,近乎脱胎换骨。其军容之威,阵列之肃,士气之盛……小人平生仅见。”
吴三桂缓缓转过身,眉头微皱,看向胡心水:“比之我关宁铁骑如何?”
胡心水微微迟疑,吴三桂道:“但说无妨。”
“大帅……小人不敢隐瞒。”
胡心水谨慎措辞道:“论剽悍骁勇、临阵经验,我关宁儿郎自是天下翘楚。然……任大人所部,气象截然不同。三万步卒,静时如山岳难撼,动时如洪流倾泻,其森严整一之势、那……那由内而外透出的‘魂’,威压之重,竟……竟不亚于我铁骑冲阵之威。”
吴三桂听明白了。胡心水已经委婉地表达了“我们得骑上马才堪堪能抵得上人家的步兵方阵。
他脸上不动声色,再问:“你方才说,全军之气,系于一歌?歌词何在?”
胡心水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笺,双手递过。他为人精明老练,早已将誊抄好的歌词与粗略的曲谱一并备妥。
吴三桂接过,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细默读。读罢一遍,竟又从头再来,如是三遍。他无需乐工演练,那简朴铿锵的词句,配合着脑海中胡心水描述的万人齐吼的场景,已然在他心中化为滚滚惊雷:
“寒风,凛冽,呼啸在渤海边,
不会,胆怯,扞卫我们家园!
……
“江河,所至,皆我汉家地界!
日月,所照,皆我华夏疆野!
……”
军伍之人不看辞藻,只看心性!
良久,他缓缓放下信笺,仰首闭目,一声长叹:“真……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