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星火关河

吴三桂何许人也,今年虽三十二岁,却戎马一生,早已是威震辽东的宁远总兵。出身将门,年少从征,十五岁即因功擢升,麾下关宁铁骑乃大明最精锐的野战之师,多次于危局中拯救大明于不倒。更难得的是,吴三桂深谙带兵之道,恩威并施,使得关宁军上下皆愿效死力。

今天,他这声叹息里,却充满了复杂的况味。

作为一名顶尖的将领,他太懂得“军心士气”为何物。

他练兵,重赏罚,严纪律,讲忠义,能让士卒敢战,善战。然而,这一切的出发点,更多是“统帅-部属”的垂直恩威,是“当兵吃粮、建功立业”的实在利益,最高也不过是“忠君守土”的朴素道义。

他从未想过,也无力创造一种如此普照全军、超越个人得失乃至眼前战局的宏大“使命感”。这歌词里唱的,不是为某位将军而战,甚至不只为朝廷而战,而是为“家园”、“尊严”、“汉家地界”、“华夏疆野”这些抽象却又磅礴的信念而战。它将每一个士卒,都赋予了全新的使命感,提升到了信仰的高度。

这种情怀,这种塑造军队“灵魂”的思维,与他所熟悉的一切治军方略,直如云泥之别。这不是权术,这是近乎“道”的境界。在明末这个人人自危、算计着如何保存实力、如何在朝廷党争与流寇外虏的夹缝中生存的污浊泥潭里,突然冒出这样一股清流,或者说,一股灼热的岩浆,让他感到一种自惭形秽的震撼,以及一种本能的、深刻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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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心水垂首侍立,他知道,此刻总兵大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心中必是惊涛骇浪。

吴三桂重新睁开眼,思绪再次回到那句“关宁军可以倒,山海关不能倒”上。此刻回味,感受已截然不同。

初闻时,他习惯性按以往的“处事规则”去“分析”算计:关宁军是他的私产,可牺牲;而山海关,却是撬动天下棋局的支点,是战略要地,是永不贬值的筹码。这符合乱世军阀的生存逻辑,他甚至欣赏任风遥的直言不讳与眼光毒辣。

但现在,结合那首气象高远的军歌,他品出了另一层意味。这句话或许并非仅仅是一种利益交换的暗示,而是在传递一种信念、决心和支持:这一刻,华夏疆土不是你一个人在守卫,而是应该人人有责!

“朝廷诸公,终日蝇营狗苟,争权夺利,可有半分这等格局?”吴三桂居然生出了一种自我渺小的感觉,论意境之高下,直如云泥了。

心中荒谬与悲凉庞然涌动,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百年不遇的国之栋梁,还是……包藏更大祸心的王莽、曹操?”

明末官场锻炼出的本能,让他无法不将任何异常之人、异常之事放在阴谋的天平上衡量。

钦佩、向往、怀疑、警惕,种种情绪在他胸中复杂翻搅。

胡心水见大帅神色阴晴不定,内心忐忑,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军演当日,任大人的‘山东工业公司’正公开筹募。小人擅自做主,以大人名下商号,暗中认购了十万两。”说着,又呈上一叠文书,包括公司规制、产品名录、分红细则等。

吴三桂暂时按下纷乱思绪,接过文书翻阅。当他看到“工部特许”、“技术协办”等字样,以及产品列表中毫不避讳的“精钢”、“标准军械构件”、“民用爆破器材”时,先是一愣,随即竟轻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玩味与惊叹。

“好一个任风遥!当真是胆大包天,却又滴水不漏!”

他指着条款对胡心水笑道,“私设工坊、擅炼钢铁、暗制军器,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倒好,反手把工部拉上了船,成了‘奉旨办事’。你看这摊子,钢铁、漕运、矿政、军械……国之命脉,他竟想以一商号之力,悄然串联统合。还以此吸纳流民,编练新军……哈哈,我看他不是皇上的钦差,倒快成了皇上在山东最大的心病了!”

笑罢,他神色转为深沉。当此乱世,吴三桂早就习惯了纵横布局,最擅审时度势,多方下注。

他立刻洞察到任风遥此举的深意:以股份制商业网络,将各方利益(包括朝廷部门、地方士绅、乃至他这样的边镇军头)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以实业和利益为纽带、雏形初现的政治经济同盟。这已非凡夫俗子攫取权力的手段,而是有着建制奠基气象的大手笔。

“此人,不仅有奇技淫巧,更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理政之实学,实为可弈天下之同道啊。”

他用力拍了拍胡心水的肩膀,赞道:“此事办得极好!是一步窥见先机的妙棋!”

他心中已然笃定,以此利益关联与那军歌展露的格局,只要山海关真的危急,任风遥绝不会坐视,必会全力驰援。这无形中大幅提升了他吴三桂在明、清、顺三方博弈中的分量与底气。

“从我的私账里,再拨五万两。”吴三桂当即吩咐,“以你妾弟之名,追投入股。”

略一沉吟,又道,“传令山海关及关内暗桩,细查三年内,山东各府县矿冶工匠之异常调动、聚集情形,每月一报,直呈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