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以身入局

身居北镇抚司,那经由锦衣卫渠道呈递的、血泪斑斑的诉状与密报,他见得太多。沿河闸官、漕丁、卫所军官、地方豪强,乃至绿林水匪,早已织成一张盘根错节、吞噬一切的巨网。每一份沉入档案海的卷宗,都写着“牵涉甚广”四字。他甚敢断言,这巨网之中,必有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身影!

然而,正因看得清,他才更知其中凶险。这漕运,早非简单的贪墨弊政,它已是一颗深深嵌入帝国躯干深处的“毒瘤”,连着无数中枢与地方的筋络。一旦执刀硬剜,引发的可能不仅是疼痛,或是整个机体的崩解。任风遥此举,无异于执火探油库。

沈墨言慢慢啜饮一口已微凉的茶,借此平息心绪,问出了一个在官场堪称禁忌的问题:“任大人此番南下,是为解山东商贾之困,还是……另有乾坤?”

他语速缓慢,目光却紧紧锁住任风遥。等于直白问你是为公还是为私了。

任风遥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墨言。对方并未回避他的目光,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探究之意多于质询。

任风遥恍然:沈墨言关心的并非“事”,而是“人”。他想看清他任风遥究竟是何等心志,又将走向何方,以此来决定自己的立场与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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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遥起身,踱至窗前,推开窗扉。

五月的夏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转身时,话语仿佛是说给沈墨言听,又似是叩问苍天:

“沈兄,你看这大明天下,外有建虏虎视眈眈,内有流寇烽火遍地,天灾频仍,吏治朽坏如泥。煌煌山河,何以凋敝至此?亿兆黎民,何以哀鸿遍野?这病根,究竟在何处?”

言罢,定定望向沈墨言:“沈兄,你可有答案?”

沈墨言背脊一片冷汗:比我问的还狠!此等诛心之论,私下偶叹尚可,怎好宣之于口,尤其是对他这等天子耳目?

他抬眼看去,却见任风遥眼中并无试探或狂悖,只有一片深沉的痛切。

他不好接这话,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沉声道:“在其位而谋其政。墨言位卑,惟知恪尽职守,以手中律尺,为陛下惩奸除恶,廓清寰宇,守司法之尺,护纲常之序。此乃锦衣卫立身之本。”

“‘恪尽职守’....”

任风遥品味着这话,声音转沉,“然则,沈兄,独木难支倾厦,碎瓦不成高堂!如今这帝国的肌体早已被蛆虫蛀空,它们啃食的不仅是赋税钱粮,更是万里华夏的根基,是天下人对‘公道’二字的最后一点念想!我们——还要这么迟疑下去,等着这大厦轰然倒塌,将亿万生灵埋入废墟吗?”

他向前一步,烛光中眼神显出分外的坚毅:“时不我待啊!风遥眼中容不得百姓泣血,耳中听不得山河呜咽。我所求者,非一时一地之安,而是要扫清这弥天污秽,重铸一个朗朗乾坤,一个让勤勉者得饱暖,良善者得庇护,法理得以昭彰的世间!”

任风遥眼神无比凝重:“此番南下,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风遥亦愿以满腔热血,为我大明,撞开一条生路!”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沈墨言怔住了。那股扑面而来的、近乎天真的炽热理想,与无比冷酷的坚定意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辉与魅力。他仿佛看见一道裂痕,出现在自己长久以来谨守的、黑白分明的价值观壁垒上。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深深触动。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任兄壮志,墨言……钦佩。”

敬佩是真,担忧更是真。

沈墨言深知,他面对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张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盘根错节的巨型利益网络,是整整一个时代“与民争利、竭泽而渔”的腐朽体系。任风遥若真依法办事,便会迎头撞上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

沈墨言试着警示道:“任兄坐镇山东,如定海神针。山东甫定,根基未稳。你若南下,短则月余,长则难料。倘若山东有变,或北疆西陲再生事端,岂非鞭长莫及?此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