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王朝综合征

任风遥一下想到了一个词——那是现代史观里读到的“王朝末代综合征”。

当一个王朝行将覆灭,朝堂与地方便会陷入整体性吏治崩塌、价值体系瓦解的绝境:律法形同虚设,官员放弃守制履职,转而以“趁乱谋私、及时敛财”为核心行事准则;贪渎、推诿、观望成为官场常态,甚至形成“人人皆贪,不贪则异类”的扭曲氛围。

这病症在明末尤为极端:边患四起、军费空耗、灾荒连年,崇祯朝赏罚失据,有功不赏、有过骤诛,官员毫无履职安全感,正是这一综合征的集中爆发期。

而在李嵩身上,任风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明末官员的心理崩溃——他早已没有了支撑理想的信念力量,只剩一副破罐破摔的颓唐。

任风遥心头清明:这不是李嵩一人的疯话,而是即将崩塌的大明里,整个官场的集体病态。就像一棵腐烂的大树,从根到枝都烂透了,官员们不再信制度、不守底线,人人都在趁乱谋私,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整个群体对大明社稷的集体绝望。

作为后世而来的穿越者,任风遥想更深切探寻这一时期官员的心理,便有意引导,盯着满是颓唐的李嵩沉声质问:

“荒谬!当官者,食君之禄,担民之责!古人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你身为巡按御史,本该清本正源,一心为民,岂能如此寡廉鲜耻,自暴自弃?”

李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垂手躬身,却仍是颓然开口:

“为民?大人既责下官,敢问大人,何为民?何为真正的为民?民者,天下黔首也!可明知道百姓早已民不聊生、食不果腹、甚至易子而食,朝廷的漕粮催征、军饷加派哪一样停过?不还是从百姓身上刮脂吸髓?”

“朝廷都弃生民于不顾了,让我们这些微末官吏去顾,合理吗?!下官不过从中取一二,填补公门亏空、应付上官索求,何罪之有?”

“你这是偷换概念!”任风遥佯怒道,“朝廷加派虽重,本意是为守土抗贼,你却中饱私囊,致百姓流离失所,这也配称顾念生民?”

“中饱私囊?!”李嵩抬眼,语声里满是愤懑与委屈:

“大人明鉴,下官若不寻些门路,自身尚且难保,更遑论顾及百姓了!都察院派我们巡按地方,车马、随从、文书诸般开支,朝廷分文不拨,李邦华大人只得令我等‘自筹经费’。去陕西巡案,千里路途,驿站早裁,盗匪横行,不带足银两如何自保?去年巡按河南,灾民遍野,官仓空虚,下官若不向乡绅暂‘借’些银两,连赈灾文书都传不到京师!这些银钱,半数填了差旅窟窿,三成散给了受灾百姓,下官自己不过得些残羹冷炙,何来中饱私囊?”

他喘了口气,想起户部那位同僚,语气更沉:“京里有户部主事倒是守着清廉,三年未领足俸,崇祯十四年欠俸八月,十五年欠俸六月,今年至今,仅得两石霉米、三斤胡椒!一家八口,老母卧病,幼子嗷嗷待哺,不靠漕运些许‘羡余’贴补,难道让他们活活饿死?!下官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啊!”

任风遥气得想笑:好赌的爹,生病的妈,上学的弟,还有破碎的她——感情大明官员是这套路的“始作俑者”。

没好气道:“照你这般说,天下官吏的贪渎,倒都成了迫不得已?你身为御史,便无半分为官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