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被他缓缓摘下,一道暗红色刀疤贯穿整个右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晨光下,狰狞而刺目,为他原本或许清俊的轮廓平添了几分骇人的戾气。
“在下容貌受损,恐惊扰娘娘凤驾。”他垂着眼,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卫子夫看着那道疤,心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怜惜取代。
她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厚:“秋莹是个好姑娘,单纯又重情义。你既然是她心仪之人,那便是她的依靠。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问你将来要去哪里……”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必须要对秋莹好。她若受半分委屈,我绝不会饶你。”
“陈石头”沉默着,半晌,他抬起眼,那只完好的左眼,透过晨雾与微光,直直看向卫子夫。
那眼神里没有油滑的承诺,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和他那木讷寡言的性格如出一辙。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会对秋莹好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毫无修饰,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卫子夫心头一震,莫名地,竟信了。这木头一样的性子,和自家那个油盐不进的侄儿简直如出一辙!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说出的话,往往最能做到。
“哎……”卫子夫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地摇头,对身边侍立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一名宫女立即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红封锦袋。卫子夫接过,不由分说地塞到“陈石头”手中:“这些银两你拿着,是姨母我的一点心意。出门在外,莫要让秋莹跟着你受苦,吃穿用度,拣好的用!”
“陈石头”捧着那沉甸甸的锦袋,僵立在原地,像是捧着一块烙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卫子夫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卫子夫干脆利落地抓起他那只空着的、指节分明的右手,不由分说地将锦袋硬塞进他掌心,甚至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他握紧。
“拿着!这是命令!”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眼底却满是柔软的关切。
做完这一切,卫子夫才转身回到池秋莹身边。她拉住池秋莹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叮嘱都倾泻而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不舍:
“秋莹啊,你们两个,出去了要相互扶持,挑干净的店住,拣热乎的饭吃,千万别冻着,也别累着……还有,记得常回来看看姨母,别一走……就把我这个姨母给忘了……”
晨风吹起卫子夫鬓边的碎发,这位权倾天下的皇后,此刻只是一个担心晚辈、不舍亲眷的寻常长辈。
池秋莹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只能郑重地福身行礼:“我……记下了。娘娘保重凤体,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那沉默等候的“陈石头”。而他,握着那袋沉甸甸的银钱,看着她走近的身影,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只属于霍去病本人极其复杂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