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宫宴,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拂过太液池粼粼的水光,吹入暖意融融的披香殿,也只在那些盛装的裙裾与袍角上,留下些许微不足道的凉。
新晋国师沈知意的席位,设在御座左下首,位置尊崇,却也足够她将满殿的衣香鬓影、暗涌浮光尽收眼底。她斜倚着紫檀凭几,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只薄胎酒盅,目光却越过晃动的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对面。
长公主李辞,独自一人,坐在一片恰到好处的热闹之外。月白宫装,素得近乎清寂,只在襟口与袖缘以银线勾勒出疏落的缠枝莲纹。墨发半绾,簪一支简单的白玉步摇,余下青丝流水般泻在肩背。殿内烛火煌煌,丝竹靡靡,她只是安静地垂着眼,望着面前玉碟里未动分毫的樱桃酥酪,侧脸线条柔和,却像笼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将周遭的喧腾都隔开了尺余。
沈知意看了许久,直到那月白的影子几乎要在眼底烙下印子,才仰头饮尽杯中微凉的酒液。一线热辣滑入喉间,压住了某种更深处翻腾的、不合时宜的躁意。
她不喜欢李辞这样。不喜欢她将自己隔开,不喜欢她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不喜欢她……似乎总在等待着谁,又似乎对谁都无意。
尤其不喜欢,此刻正向那月白身影走去的另一个人。
相府千金苏晚晴,一袭胭脂红蹙金海棠花锦裙,云鬓高耸,簪着整套的点翠头面,行走间环佩叮当,香风细细。那香气甜暖,是时下宫中贵女间颇为流行的“雪中春信”,清梅冷韵里透出蜜也似的暖甜。苏晚晴端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步态款款,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簇拥下,走向李辞。
“殿下,”苏晚晴的声音也如那香气一般,甜而软,“这樱桃酥酪瞧着不错,殿下不用些么?”
李辞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是极静的,映着烛光,却深不见底。她看着苏晚晴,唇边极淡地弯了弯,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苏晚晴似乎习惯了这般清冷对待,径自在李辞身旁的空位坐下,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鎏金小手炉,欲要递过去。
就在那镶着红宝的炉柄即将触到李辞指尖的前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挟着比殿外夜风更凛冽的气息,突兀地横亘而入,恰好隔断了那只手炉,也隔断了苏晚晴与李辞之间。
满殿的谈笑声、丝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陡地一静。所有的目光,或惊或疑或暗含兴味,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沈知意站得离苏晚晴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以及那浓密睫毛下飞快闪过的一丝慌乱。她身上有股极淡的、与殿内任何熏香都不同的冷冽气息,像雪后松针,又像深涧寒潭,瞬间冲散了那股甜腻的“雪中春信”。
苏晚晴定了定神,勉强维持着笑意,后退半步,盈盈下拜:“见过国师大人。”姿态柔弱,我见犹怜。
沈知意却没看她。她只是侧着脸,目光仍落在李辞身上。李辞也已站了起来,静静望着这不速之客,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依旧是那片静水,只是水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香气,”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的殿宇中。她慢慢转回头,视线如冰凌,刮过苏晚晴精心描画的脸庞,最终定格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香气最浓郁处。
“用的是‘雪中春信’?”沈知意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苏晚晴一怔,忙道:“回国师,正是。此香清雅,臣女……”
“清雅?”沈知意轻轻打断她,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挑剔。“梅香取其冷冽方能入骨,你却用沉、檀暖意去烘,蜜意去浸,甜俗。”
苏晚晴的脸“唰”一下白了,捏着丝帕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身子也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席间传来几声极低的抽气与窃语。
沈知意却仿佛没听见,她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那股迫人的气势,却让苏晚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