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底传来腻魔的笑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嘶吼,是带着餍足的、黏腻的轻笑。那粒破壳的怠种,此刻在泉底亮得发绿,它不吞噬念物,只吞噬“守念之心”。那些被扔掉的念物,在灰沫里化成的不是灰,是凡脉后裔们磨灭的“守念之意”。怠种贪婪地吸食着这些“意”,叶片上的反向纹路越来越亮,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倦气浓一分。
“解脱了吧?多轻松啊……不用守着那些破烂,不用强装欢喜,不用累死累活……”腻魔的意念像温水,裹着所有人的神魂,让他们觉得扔掉念物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些所谓的“真念”,不过是束缚自己的枷锁。
陈默的磨刀声停了。他看着甜泉里翻涌的灰沫,看着那些扔完念物后嘻嘻哈哈的小仙童,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仙仆,虎口的痒瞬间变成了疼,像有人拿针在扎他的骨头。他猛地站起来,柴刀往地上一杵,吼了一嗓子:“你们他娘的疯了?!那是你们娘的糕!是你娘绣的荷包!是你娘熬的糖!扔了它们,你们还是谁?!”
没人理他。小仙童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粗人。连老仙仆都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累了……太累了……扔了,就不累了……”
云清瑶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她看着念墙上空出来的那些挂钩,看着甜泉里翻涌的灰沫,第一次觉得无力。她可以劈开腻魔的藤,可以烧掉腐甜的黏液,却没法逼着这些人,重新爱上自己那些“歪扭的念”。她下意识地摸向仙衣下摆的草叶印,那印记今天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她此刻的心情。
“守念,原来是件这么孤独的事。”
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老仙仆突然不哭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盯着甜泉里麦芽糖化掉的地方,像是看见了什么,突然爬起来,扑到泉边,徒手往灰沫里捞。“娘的糖!我娘熬这糖的时候,手背烫了三个泡!我嫌累?我娘比我累一万倍!我扔了它,我算什么玩意儿?!”
他的手在灰沫里烫得发红,却死死攥着一把混着糖渣的泥浆,不肯松开。那泥浆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麦芽糖的甜香。
陈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老仙仆的手腕,没拽开,反而跟着一起往泥浆里捞。“对!捞!捞上来!你娘的糖,你娘的念,谁也别想抢!谁也别想让你扔!”
阿卯愣在原地,看着老仙仆攥在手里的泥浆,看着陈默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奶奶蒸糕时,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蒸糕,歪得不成样子,奶奶却笑得满脸褶子,说“歪的好,歪的有嚼劲”。他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然后疯了一样扑到泉边,徒手去捞那些化了的糕渣。“奶奶的糕!我错了!我不嫌麻烦了!我不扔了!我以后再也不扔了!”
小仙童们愣住了。他们看着阿卯烫得发红的手,看着老仙仆攥得紧紧的泥浆,看着陈默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娘亲绣荷包时,灯光下晃动的身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歪念物时,那种烫到心口的暖。有个小仙童突然哭了,他扑到泉边,徒手去捞自己扔掉的荷包残灰,边捞边喊:“娘的荷包!我娘绣了三个月!我不嫌丑了!我再也不扔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小仙童加入了捞灰的队伍,连那些之前嘻嘻哈哈的年轻仙童,也红着眼眶,蹲在泉边,徒手去捞那些几乎化不开的残灰。他们没有仙法,没有神通,就靠一双肉手,在带着腻味的灰沫里,捞着属于自己的那点“念”。
泉底的怠种疯狂颤抖,叶片上的反向纹路开始崩裂。它没想到,这些被它磨灭了“守念之心”的人,居然会因为一句话,一个回忆,重新燃起守念的意志。这些重新燃起的意志,像烧红的针,扎得它根须剧痛。
“不可能……倦气明明已经浸透了你们的骨髓……你们怎么会……”腻魔的尖叫在泉底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