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笑着,刚走出厂门口,前面梧桐树后头就转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一身板正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白衬衣边儿都翻得一丝不苟。
这人头发梳得溜光,三七分,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腮帮子有点往下耷拉,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手里还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这人往路中间一站,正堵着两人的道。
“蒋副科长,还没到下班时间,你无故早退,我会向厂人事科汇报,这月的奖金你是别想要了。”
门卫大爷在窗后头缩了缩脖子,心说坏了,秦科长这尊瘟神怎么这个点儿溜达过来了。
蒋旭把刘东的肩膀松开,往前迈了一步,那条瘸腿往地上一戳,站得稳稳当当。
“艹,秦科长,你别拿鸡毛当令箭,在这跟我打官腔。”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蓝布工装啪啪响:“我兄弟来了,当年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我高兴。老子今天就是要早退,就是要陪他喝酒,你要是敢惹老子不高兴——”
蒋旭往前又凑了半步,个头比秦科长矮了半指,可那气势硬是压得对方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抬手,食指几乎戳到秦科长鼻尖上,一字一顿:“当——心——老——子——揍——你。”
秦科长脸上的肉抽了两抽,拎公文包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目光扫过蒋旭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掌,又扫过旁边刘东抱着膀子似笑非笑的模样——花衬衫底下那胳膊上纹龙画虎,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又不甘心,临走时还是扔下一句狠话。
“好,好,蒋旭,你行。”秦科长往后退了一步,“咱们……咱们回头再说。”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跟咯噔咯噔地,比来时快了不少,公文包在身边一甩一甩的,差点甩脱了手。
蒋旭盯着他走远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回身一把重新搂住刘东,跟没事人似的:“走,别让这号人败了兴。”
"这人干什么的?"刘东问道。
"我们保卫科的一把手,我的顶头上司"。
"那怎么搞的跟仇人似的?"
"哼,我断了他的财路,他自然觉得我碍事"。
原来这个秦科长,私底下跟厂外头的人勾连串通,仗着掌管保卫工作,隔三差五就把车间的原材料、边角料、成套配件偷偷倒腾出去。
厂里的东西流到外头,转手就能换真金白银,这是他多年来稳稳当当的外快,厂里不少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他仗着有个在市里当官的亲戚,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蒋旭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一到机械厂,就把偷拿盗取事件盯牢,盘查库房、核对领料单据,但凡有一点对不上的地方,绝不姑息。该扣的扣,该抓的抓,直接把科长这条财路给彻底掐断了。
往日轻轻松松到手的外捞没了,实打实的好处落不到口袋,科长心里那股火气就憋得火烧火燎。在他眼里,蒋旭就是横插进来的绊脚石,是不折不扣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可背地里处处给蒋旭使绊子。但凡能挑得出毛病的地方,就借机刁难,还暗中撺掇手下人,处处给蒋旭制造麻烦,就盼着找个由头,把这个人挤走,好重新把那份油水捞回来。
刘东乐了:“蒋铁腿,你这脾气比当年还冲。”
“冲个屁,”
蒋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这号人,你越给他脸他越来劲。当年在连队,指导员就教过,跟敌人讲道理,你得先把刺刀亮出来。”
刘东点点头,"没毛病,咱兄弟也不是惯人的主,看他不顺眼就揍他"。
"兄弟,想吃哪口,桐城的馆子你随便挑",蒋旭豪爽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