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川悠应该只是不想改变。
如果想的话,他完全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可是为什么不想呢?
会有人明明能获得更好的处境,却甘愿待在实验室里,接受无休止的实验,沦为无法自控的实验体吗?
这可不是久川悠的性格。
琴酒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按照本能形式。
他皱着眉,眼底的疑问不似作伪,反问道:“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
“你——”
久川悠顿了一下。
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反而是相信的人,才会显得很奇怪。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惯常给自己保留些底牌,想要别人先交付信任。
更何况这个银发男人是突然之间出现在他的房间里面的,凭空出现,和之前全都不一样。
他是唯一的线索。
久川悠死死盯着对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
“滴——滴——滴——”
外面忽然传来了警报的声响。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久川悠只能停住,有些焦躁地站起来。
“你不是不怕吗?”
“我是不怕,但你可活不了。我还没有问到我想知道的东西。”
少年瞪了他一眼,伸手从床垫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起来的、边缘处磨得极其锋利的餐刀。
即使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囚禁,但还是本能地准备好武器吗?
违和感愈发强烈,琴酒皱起眉。
明明有把握离开,为什么不离开?搞得好像一副……完全放弃自己的样子?
是觉得即使成为组织的实验体,也不会死吗?这个世界的久川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室外,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久川悠握着餐刀,一把拉过琴酒,一齐靠在了房门背后。
他转过头瞪了琴酒一眼,用气声道:“待会别拖后腿,跟紧我。”
现在反而准备逃亡了吗?
更奇怪了。
“滴——”
是智能门锁被刷开的声音。
琴酒双手抱臂,看着棕发少年熟练地探身出去,银亮的刀尖对准探头进来的实验员的脖颈,一击毙命。
少年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倒在地,拉着他往外走。
他目标明确地绕开整层楼的守卫,游刃有余地从空无一人的侧门离开,全程顺利到仿佛把整个组织的布防图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完全没有半分停顿和恐惧,简直不可思议。
——这绝对、绝对不可能是对方第一次逃亡。
琴酒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能提前预知组织的布防,勉强算作是久川悠的常规操作。
但如果连从侧门出来,走多少步可以离开组织基地,搭哪辆车、从哪条路走、可以最快脱离组织的控制范围都提前预知到——
就真的太离谱了。
就算是预知,都没有详细到这份上。
除非是已经演练过,而且不止一遍。
但很奇怪,久川悠明明对整个逃亡的流程烂熟于心,却不愿意逃走。
组织明知道有一个成员有十足的把握离开这里,却毫无对策。试想,真的有一个成员逃亡成功,而后被抓回来了,组织应当会填补好各个方面的漏洞,保证对方不会再出逃。
可这一次的组织怎么会毫无反应,还让一个实验员推门进来查看?
这前后完全对不上号,就好像是久川悠背着全世界独自演练过出逃的过程,而其他人完全不知道一样。
等等?
电光火石间,琴酒好像抓住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
“已经安全了,你在想什么?”
他们最后停留在一个高架桥的正下方。桥墩建在一片沙地上,午夜的江水在昏黄的路灯下一点点漫上来。
少年的脸上满是斑驳的光影。
琴酒望着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猜测。
其他人全都不知道。
其他人都不会相信。
他说过的,久川悠说过的。
这个世界的久川悠,从一开始、他们一见面时,就已经说过——
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待在组织里,他一样可以成为boss。
为什么呢?
为什么可以预知到之后发生的事情?或者说,这已经不算是预知了。他完全确认还未发生过的事情。
只会有一种可能——
“你一定会成为boss。”
琴酒用肯定的语气重复道。
“嗯哼?”
少年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无论你做了什么,是出逃也好,逃避任务也好,直接闯入组织大本营也好,跑到警视厅自首也好,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情,到最后,你都会成为组织的boss。”
——这是很多年前,久川悠告诉他的事情。
因为游戏的设定是,在故事开始时,玩家所操控的角色会成为组织的boss,拥有操控下属的能力。所以在故事开始之前,无论久川悠做出过什么样的改变,到最后,他都会成为组织的boss。
琴酒现在反过来,去询问这个世界的久川悠。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伴随着他的问话一点点凝固。
猜对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久川悠可以如此笃定?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也经历过。
这个世界的久川悠,和他所遇到的那个久川悠一样,也同样被玩家控制着。他在重复这样的经历,而且已经有了记忆。他知道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都会成为组织的boss,按照游戏的设定经营组织。
他全部都知道。
所以他会如此熟练,因为这确实不是他第一次出逃。在那些已经被全世界遗忘的循环中,他一个人出逃过无数次。他已经不想再逃了,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逃,最后都还是会走向既定的宿命。
像这样被控制着的久川悠,还会有多少个呢?
琴酒忽然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也忽然不知道他所遇到的那个久川悠,所追求的事情是否还有意义。他来到这个世界,应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真的可以帮助对方吗?
“你应该知道吧,你是突然间出现的。”
少年像是完全被他的坦白弄懵,仰头望着他,淡金色的眼睛表露出一股无辜的态势,却压不住眼角眉梢隐隐的警惕。
无论少年看上去的样子有多茫然无害,琴酒完全不会错过久川悠背在身后的左手,以及应该还在他左手上的银色餐刀。
餐刀有多锋利,他刚刚才见识过。久川悠之所以做出这副表情,只不过是适当示弱,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以便能更好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扮可怜确实有奇效。琴酒在内心稍稍感叹了一下,思绪便立刻跑到了别的地方。
真的好像啊,这两个人。虽然应该分别属于不同的世界,虽然十几岁的久川悠在处事上还压抑不住自己真实的想法,但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已经无限近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