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明明是不同世界的久川悠,却总给他一种见到了久川悠的过去的错觉。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他就可以提前改变这一切了,提前把一切都告诉对方,帮助对方逃脱循环,然后进入新的世界——
“你知道什么吧?”
久川悠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笃定。
“我总感觉,你想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是特别粗劣的套话手段,他所遇到的久川悠,已经很久没有用到过了。
但琴酒完全没有抵抗。
他确实想说。
尤其是在猜到,对方和他所认识的久川悠有着完全一致的经历后,他更想说。
江水混乱地涌上岸,一点点蚕食着桥下的泥沙。
他说了很多,逻辑凌乱不堪,完全理不清楚逻辑。
但他勉强说清楚了这是个循环,说清楚了久川悠其实是一个游戏的主控。说清楚了久川悠不断重复着的一生,其实是玩家手下的开始与结束。
他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脸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个世界的久川悠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但他始终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他缺少的,只是点醒他的人。
在某一瞬间,琴酒忽然觉得,他和久川悠回忆中的那个琴酒,好像做了一样的事情。
久川悠和他说起过最初的世界,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他清楚的记得,久川悠也曾经重复着循环,直到他遇到了那个世界的琴酒,彻底打破了循环。久川他离开了原本的世界,再也没有回去过。
此时此刻,他好像在做和对方一样的事情。
这种奇异的异步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他甚至在某一瞬间,怀疑起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久川悠吗?所谓玩家的主控,从始至终都是那一个人吧?
但很快他又放下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呢?一定是他太想要成为另一个自己了。
那个晚上,久川悠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他到最后,完全记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也记不清楚对方最后回答了什么。
他只记得在最后的时候,久川悠终于对他透露出自己的经历。
少年坐在沙滩上,用手肘支着下巴。
“其实我不叫久川悠。”
琴酒愣了一下。
一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迎面而来。他感觉两个不同的时空在同一个人身上重叠。
“我是没有名字的,每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我都是实验体397号……”
“我会在所有实验中存活,并最终成为组织的boss。”
久川悠望着眼前一次次扑上岸,又慢慢退下去的江水,就好像看见了自己一次次重复着的人生。
做实验体的日子很难熬,所以他会提前接触组织的事务,帮助自己摆脱实验体的身份。但他完成任务的效率太高,很快,组织里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他竞争。他理所当然地进入管理层,被推选为boss。
第一次察觉到异样,是在组织安排的一次行动中。
那次行动被人提前泄露给警方,他被日本警方围堵在郊外的工厂里,生死一线,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他拿枪指着组织里被揪出来的那个卧底。
那是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青年,在这次行动之前,久川悠从未见过他。但当对方捂着胸口朝着后方倒下时,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对方教他弹吉他的画面。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再度清醒时,他再次变成了禁闭室里,名为397号的实验体。
他的人生重来了一遍。
然后是一遍一遍又一遍。
渐渐的,他摸到了一切的边缘,一切都开始于他成为组织boss的那一天,于是他开始努力不成为boss,可是毫无办法。无论他做出了多么离奇的事情,只要时间一到,总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让他成为boss。
“在成为boss那天,我都可以拥有不一样的名字,每一次都不一样。”
这些名字中有正常的人名,也有过稀奇古怪的代号,甚至在有一次,他被叫做,“我要做赤井秀一的狗”。更神奇的是,即便他顶着这样的名字,却从来没有人对他的名字表露出惊讶。
“原本我一直想不明白,但现在按照你的说法,那些应该是我成为玩家所控制的角色后,被玩家取的名字。所以,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始终都是实验体397号。”
但你后来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就叫做久川悠?
命运的莫比乌斯环首尾相连,就好像是他给久川悠取了这个名字一样。琴酒迟疑了一瞬,“……所以,我要称呼你什么?”
少年面露思索,思索了许久,一无所获。他确实被取了很多个名字,所以对取名字这种事情毫无热情。“既然已经决定拥有一个新的开始,如果将来一定要有一个名字的话,也许……”
“就叫久川悠也不错?”
琴酒沉默地望着他。
久川悠笑了起来。“我想好了!如果遇到别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再也不用回到实验体397号了,我就叫久川悠。”
“就当作是纪念这一天,记录我全新的开始。”
·
真的,有两个久川悠吗?
琴酒忽然迟疑。
他所认识的久川,很少谈及过去的经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帮助这个世界的久川悠打破循环。但他想,如果是久川悠的话,肯定会知道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离开这里。”
久川悠回头望着他,眼眸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我要验证你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我要打破循环,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做被玩家控制的提线木偶了,我要去寻找真正的、只属于我自己的一生。”
少年的话语,和记忆中那个人所说的话重叠在一起,同时回响在琴酒的耳边。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看见了当初的久川悠将他从地下拳场的擂台上拉下来,凑近他,淡金色的瞳孔倒映着灯光。
他还记得久川悠凑到他的耳边,问他,想不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离开一切,去到一个完全自由的新世界。
他其实对自由本身毫无渴望。但他清楚,不会有比现状更糟糕的地方了,无论对方带着他去到的地方是哪里,都会比这个他从小挣扎着、拼尽全力才能够活下来的地方要好。
那时,他的眼神里其实没有对自由的渴望,有的只是对活下来的执着。他想要活下去,无论在哪里。所以他答应了。
在那之后,他的整个人生都改变了。
而此时此刻,他在眼前人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光。
之前被他抛在脑后的猜测,再一次浮现出来——真的存在着一个,不同世界的久川悠吗?
他不知道,但应该快要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即使再也没办法回到这里,你也要离开吗?”
“?”
少年的脸上流露出理所当然的疑惑,仿佛很讶异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在开玩笑吗?我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我不喜欢这里。在这里要一直一直重复别人为我制定好的人生,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自由!想要脱离控制!”
“也对。”
琴酒忽然笑了起来。他的嘴角一点点拉大,语气难掩笑意。
少年的面孔逐渐和另一张面孔重叠在一起,这次是完全重叠在了一起,少年的久川悠慢慢长大,变成了他所熟知的那个久川悠。
他好像终于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来都没有另一个世界的久川悠,从来都只是久川悠,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
也根本就不存在另一个世界的琴酒,那个久川悠记忆中的琴酒,就是来自未来的他。
是他们相遇的时间不一样。
久川悠所见到的,是好多年以后的他。是结束了漫长旅程后,停留在一个地方的他。是知晓了一切真相,回过头来寻找久川悠的他。
而他是在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遇到了已经独自闯荡好多年的久川悠。
久川悠忘记了最初遇见的他,一直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影子。可这个影子出现在未来啊,从过去一步步走来的久川悠,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又或者说,久川悠在不断寻找着的,真的是记忆里的琴酒吗?他在寻找的,更像是一个符号,是将当初的他拉出泥潭的符号。也许那个符号,才是支撑他一个人离开一个个世界的勇气。
“那就去吧。”
在已知未来的情况下,琴酒让开了路。
他看见久川悠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道路尽头,就像当初,在人声鼎沸的地下角斗场上,一步步朝着他走来一样。
·
“你叫什么?”
“我叫……”
他记起久川悠当时在回答时,略显犹疑的神情。怎么会有人在回答自己的名字时,也需要多加思考呢?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想来,原来如此。
“我叫久川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