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儿子决绝的背影,那句“为了孔家”,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丝颓败漫上心头,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他悔自己引儿子入局,悔自己眼睁睁看着一个温润少年,被这乱世的权力旋涡,磨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颓然的神色,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苍凉。
孔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沉重的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碎影,没有半分回头。
书房内,孔育德依旧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积压的怒火与心痛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长叹。
他踉跄着跌回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鬓角的白发都在微微颤抖。
案上的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从孔辉身上带来的,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这位新晋大元帅的骨血里,也刺得孔育德双目生疼。
他想起孔辉年少时,春日里蹲在庭院中救下受伤的雀鸟,夏夜会为了飞蛾扑火而黯然神伤,读史至生灵涂炭时,会红着眼眶说“愿以一身护天下安宁”。
可如今,那个温文尔雅、心怀柔善的少年,早已死在了乱世的刀锋之下,活下来的,是一个手握重兵、视十万性命如草芥的屠夫。
“十余万……那是十余万条人命啊……”孔育德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滚落,砸在摊开的《论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吾儿怎会变成这般模样……是为父害了你,是为父害了孔家啊……”
当初为求孔家在乱世中保全,他一意孤行投靠权臣周立,亲手将儿子推上兵权高位,本以为以孔辉的沉稳聪慧,能在朝堂与乱世之间寻得平衡,却没料到,时局逼迫、权力裹挟,竟将他逼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