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上只带短枪、匕首和几枚手榴弹,脚上裹着布,走路几乎没有声。老秦和两个工兵跟在后头,怀里揣着铁剪、细锯和几根麻绳。
老槐坡北面比想象中更难靠近。
鬼子果然加了暗哨。
第一处暗哨藏在一棵歪脖子树后,披着草,若不是刘黑子发现树下多了一点烟灰,几个人差点就从他眼皮底下过去。
刘黑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暗哨也没动。
双方隔着不到十丈。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伪军巡逻的脚步声,暗哨轻轻咳了一下,算是回应。
刘黑子记下位置,带人从一条干沟绕开。
第二处暗哨更阴险,藏在废弃的土坎下面,前面还插了几根细竹签,竹签上拴着铃线。老秦摸到时,冷汗都下来了。
“狗日的学精了。”他贴着刘黑子耳边低声道。
刘黑子没说话,只用刀尖一点点挑开铃线,给后面的人让出半尺宽的缝。
他们像蛇一样从缝里钻过去。
快到木棚时,已经接近子夜。
木棚搭在坡脚一片空地上,周围一圈简易铁丝网,外头有两盏马灯。灯光不亮,却足够照见地面。木棚旁边站着四个日军,伪军在外围来回巡。
被抓的人应该就在棚里。
刘黑子伏在一丛枯草后,透过草缝往里看。
他看见一个白发老汉靠着木桩坐着,头低着,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过去。旁边还有两个妇女和几个老人,手都被反绑着。
一个伪军端着枪从棚边走过,嘴里骂骂咧咧。
“都老实点,明儿个谁也别想活。”
木棚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也是中国人,亏你说得出口。”
伪军一脚踹在木板上:“少废话!”
刘黑子的眼神一下冷了。
老秦在他旁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胳膊。
现在不能动。
他们把哨位、巡逻间隔、铁丝网缺口、灯光死角一一记下,足足趴了一个多时辰,才悄悄退回去。
撤到半路,远处河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
像是手榴弹。
刘黑子回头看了一眼。
“二营动了。”
……
东面河谷。
陈大山带着两个连埋在回撤路两侧,已经冻了半夜。
他们没有碰修桥队白天的阵地,而是选在桥北三里外的一段乱石坡。这里路窄,两边都是半人高的石头,下面还有一条枯水沟。鬼子修完桥回老槐坡,必经此处。
陈大山要的不是歼灭。
是抓人。
这比歼灭更难。
打死容易,活捉难。尤其是日军训练凶狠,受伤也会反抗,稍不留神就会被反咬一口。
所以陈大山把最能打的几个老兵放在前头,手里拿的不是刺刀,而是麻绳、木棒、湿棉被。
半夜时,鬼子的修桥队终于回来了。
他们没能彻底修好桥,只做了临时加固。为了防八路夜袭,回撤时队形拉得很紧,前后都有尖兵,中间是工兵和伪军。
陈大山没有急。
他放过前面的尖兵,又放过一半伪军,直到两个背着工具箱的日军工兵走进乱石坡,他才轻轻一挥手。
“打!”
第一声枪响,走在最前的伪军排长肩膀中弹,惨叫着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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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两侧石头后同时甩出十几枚手榴弹。
手榴弹没有直接砸进人堆,而是落在队伍前后两端,爆炸把路炸断,把队伍切成三截。
“八路!”
日军立刻卧倒还击。
机枪刚要架起来,早盯着的神枪手一枪打灭了副射手。另一个战士甩出一颗手榴弹,把机枪旁边炸得烟尘四起。
陈大山带着突击组从枯水沟里猛扑出去。
“抓中间那个!”
一个日军工兵刚拔出手枪,湿棉被兜头盖下,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扑上去,压住胳膊,麻绳往后一勒。他拼命挣扎,嘴里哇哇乱叫,另一个战士用木棒往他手腕上一砸,手枪掉在地上。
另一名日军军曹反应极快,拔刀就砍。
陈大山迎上去,一枪托砸偏刀锋,肩膀被刀尖划出一道口子。他像没感觉似的,贴身撞进军曹怀里,两人一起滚到地上。
军曹力气大,翻身想压住陈大山。
旁边老兵冲上来,一脚踹在他膝弯,另一个人用绳子套住脖子往后一拽。军曹被勒得脸色发紫,刀也脱了手。
“活的!别弄死!”
陈大山低吼。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袋烟工夫。
鬼子后队想冲上来救,被二营的机枪压在路口。伪军更乱,有的趴着不敢动,有的掉头就跑。
陈大山看人抓到,立刻吹哨。
“撤!”
战士们拖着两个俘虏就往沟里钻。临走前,工兵把鬼子丢下的工具箱砸开,锯子、铁锤、钉子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全扔进水沟。
日军追了几十步,却不敢深追。
乱石坡后面黑黢黢的,谁也不知道里面还埋着多少人。
等山下俊二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看着报告,脸色终于变了。
“被俘?”
作战参谋低着头:“一名工兵曹长,一名工兵上等兵失踪。现场有拖拽痕迹,应该是被八路带走了。”
“废物!”
山下俊二一把将茶缸扫到地上。
帐中众人噤若寒蝉。
这几天八路打死打伤一些士兵,他都还能忍。可活捉日军军曹,性质完全不同。若被八路审出口供,河谷桥梁、工兵配置、补给路线,都可能暴露。更重要的是,这会极大打击士气。
老参谋看了一眼山下俊二,缓缓道:“阁下,苏勇是在回应您。”
山下俊二眼神阴沉。
他当然明白。
自己抓了百姓,苏勇就抓了他的兵。
自己摆人质,苏勇就让他知道,日本兵也不是铁打的,也会被从队伍里拖走。
这不是交换。
这是亮刀。
山下俊二冷冷道:“明日处置照旧。”
老参谋道:“是否加强老槐坡北面守备?”
“加强。”山下俊二道,“但不能乱调。河谷也要增兵,俘虏必须追回。”
作战参谋忙道:“我立刻派搜索队。”
“不得追深。”山下俊二咬牙,“苏勇就等着我们追。”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老槐坡和河谷之间来回移动。
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手有些不够用了。
每一处都要兵。
每一处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