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这不是怕死?

西桥那边的烟还没散尽,东沟镇已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日头落下去后,镇口的风更硬,吹得墙根下的残雪一阵阵发白。山下俊二站在镇公所二楼窗前,望着西面的火光,脸色沉得像压了石头。

“桥修不成,路也断了。”翻译官站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道,“县城那边的援兵,今夜怕是过不来。”

山下没有回头。

“过不来,就让他们明天再来。”他说,“桥断了能修,人心乱了就不好修了。”

翻译官咽了口唾沫:“太君的意思是……”

“把人提出来。”

山下终于转过身,眼里一片阴冷。

“祠堂前,明天天亮,先杀两个。让镇里的人知道,八路审账,我就审人。谁敢继续把供词往外送,我就让他一家都看见血。”

翻译官低着头,不敢接话。

山下走到桌前,拿起一张沾了灰的地图,手指重重敲在祠堂位置上。

“铁算盘留着。黄有财也留着。”他说,“先不杀,吊着。我要让八路知道,账能记,命也能记。”

同一时刻,镇北头一间草药铺后院里,苏勇正听完铁算盘递出来的消息。

铜钱片是傍晚从祠堂墙根送出来的,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上头两个缺口清清楚楚。跟着铜片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小截卷成筒的草纸,字写得歪斜,却能认出是铁算盘的手笔:

祠堂重兵。三挺机枪。明晨杀人。后墙水沟可入。

赵刚看完,把草纸在煤油灯上烤了一下,等火光把字迹吞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还活着。”

苏勇点点头:“活着,就还有路。”

赵刚抬头看他:“你想打祠堂?”

“不是想。”苏勇道,“是必须打。”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祠堂不是空地,也不是桥头。那地方四面都是青砖老墙,前头是石阶,后面有口废井,井边连着一道排水沟,平时往镇东菜地走水。山下把人质关在里头,机枪架在屋檐下,想的就是让八路不敢靠近。

赵刚盯着桌上的镇图,手指从祠堂一路划到镇南大槐树,又划到镇西牲口圈。

“先切电话线,再断哨。”他说,“镇南碉楼和祠堂之间,原本有一条线。线断了,山下就只剩人喊人。你们摸进去,我带民兵在外头打响,逼他把机枪调开。”

陈大山忍不住问:“那人质呢?”

赵刚沉默了一下:“尽量救。”

苏勇看了看外头越来越黑的天色。

“不是尽量。”他说,“得救出来。”

刘黑子蹲在门槛上,嘴里咬着一根草梗,忽然咧嘴一笑:“俺也去。俺也去那后墙水沟。”

苏勇看了他一眼:“你熟路?”

“镇上哪条狗洞俺也去没钻过。”刘黑子把草梗吐了,“山下想在祠堂里摆阵,俺也去给他掏个窟窿。”

赵刚看着众人,最后把镇图卷起来。

“那就今夜动。”

夜深后,东沟镇里没多少灯火了。

镇公所那边还亮着两盏马灯,祠堂方向却黑得更沉,仿佛整片老墙都吞着气。只有墙头偶尔闪过一道冷光,那是日军把刺刀擦亮后挂上了油。

苏勇带着十几名战士从北坡绕下去,脚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前头引路的是个叫阿顺的少年民兵,才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根刚抽条的竹子,手脚却极灵。他弯着腰,领众人穿过两家废弃的染坊,指着前头一排黑影低声道:

“那边是碉楼,门口两个哨。再往前,是祠堂后墙。”

苏勇点头,示意队伍散开。

刘黑子领两个人摸向镇南碉楼,陈大山带一组去切电话线,苏勇自己则和赵刚安排来的两个熟路民兵继续往祠堂后头靠。

镇里的狗忽然叫了一声。

紧接着,东边巷口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

“是陈大山!”阿顺压着嗓子道。

苏勇立刻抬手。

几乎同一瞬,镇南碉楼那边也炸开了火光。陈大山他们先打断电话,再朝岗哨扔了两颗手榴弹。爆炸声一响,镇里立刻乱起来,几处窗户同时亮灯,又很快灭掉。

祠堂里的人显然也听见了。

墙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日军军曹的吼叫。两把机枪同时转向镇南,枪口喷出长长火舌,子弹把青石墙边的土打得四溅。

“就是现在。”苏勇低声说。

后墙的排水沟很窄,半人高都不到。刘黑子早先探过路,沟里积着冻泥和烂草,伸手不见五指。苏勇打头,背枪弓身往里爬,衣裳很快被冻水浸透。前头那两名民兵紧跟着,一人背着炸药包,一人抱着两颗土雷。

祠堂后墙上有一扇封死的小木窗,原本是给祭品递送用的。窗板已经腐了,边角露出一道缝。

苏勇贴着墙停下,侧耳听。

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见铁算盘那略带喘气的调子。

“太君,外头乱,是八路在调虎离山。你们……你们得小心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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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声音很冷:“你倒真会替我操心。”

铁算盘立刻没声了。

苏勇看了看身边,打了个手势。民兵把一截浸过煤油的布条塞进炸药包里,慢慢塞到墙缝底下。苏勇掏出火柴,划了两次,才把火点着。

火苗一闪,风却被墙挡住,烧得极慢。

就在这当口,祠堂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接着,是女人的哭声。

显然山下已经开始拿人质施压,逼里面的人安静。

苏勇眼神一沉,把火柴往布条上一按。

轰的一声闷响,后墙被炸开一个半人宽的口子,碎砖头砸进院里,溅起一片尘烟。几乎同时,刘黑子从旁边沟里一跃而起,先甩出一颗手雷,再顺着缺口滚了进去。

“打!”

苏勇一声低喝,自己也跟着冲进后院。

院里灯火昏黄,十几个妇孺被赶在西厢墙下,几个保甲长和家眷缩成一团,脸色发白。两名日军端枪守在屋门口,机枪则架在正屋檐下,枪口正对前院。

爆炸一响,院里立刻炸开了锅。

刘黑子扑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守门的伪军放倒一个,另一名刚举枪,就被苏勇一枪打穿肩膀,惨叫着滚到台阶下。

“别朝人堆里打!”赵刚的声音忽然从前院传来。

原来他带民兵从前门同时压了上来,趁镇南碉楼被引走火力,直接把祠堂门口那条窄巷堵死了。民兵们没有冲得太猛,只是隔着门墙往里打,逼得山下不得不把前院机枪转向大门。

苏勇趁这个空隙往正屋侧面一滚,顺手把一条长凳踹翻,挡住一片扫来的子弹。

铁算盘正被绑在柱子旁,听到后墙炸开,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

“这边!”他扯着嗓子喊,“门后有机枪,窗下还有一个!”

山下俊二从正屋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军刀,见后院竟真被炸开,脸色一下变了。

“守住!守住后墙!”他怒吼着,“把人质拖到前院去!”

两个伪军刚要去拖妇孺,刘黑子已经一梭子打过去,逼得他们趴在地上不敢动。苏勇借着烟尘扑向右厢,一脚踹开门板,里头果然缩着一名机枪手。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苏勇近距离一枪撂倒。

这时,正屋屋檐下的机枪终于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