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阿顺终于扣动扳机。
砰!
那日军扑倒在刘黑子身后,刺刀尖离他后背只差半尺。刘黑子回头看了一眼,咧嘴骂道:“小兔崽子,打得不赖!”
阿顺脸一红,又赶紧压低身子。
街心的敌人被两面夹住,很快撑不住了。伪军本就胆寒,见日军一个个倒下,纷纷跪地投降。那个日军曹长却趁乱扯下腰间手雷,拔开保险,朝河神庙门口扑去。
“卧倒!”
苏勇来不及多想,抬枪连开两枪。
曹长身体一顿,手雷脱手滚到庙门槛下。院里的民兵吓得扑倒,却已经来不及扔远。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神像后头冲出来。
竟是被捆着双手的山下俊二。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松了半截绳子,猛地扑向门槛。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想把手雷踢进庙里。只要炸塌地窖口,他还有机会在混乱中逃,或者至少把看守和自己同归于尽,不落到八路手里受审。
苏勇看清他的动作,眼神一寒。
砰!
枪声响过,山下的小腿爆出血花,整个人重重摔在门槛边。那颗手雷也被他碰偏,滚到了院墙角。
刘黑子飞身扑过去,抓起一只破木桶罩住手雷,随即自己往旁边一滚。
轰!
木桶被炸得粉碎,院墙塌了半截,尘土扑了满院。
刘黑子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黑子!”苏勇冲过去。
刘黑子咳出一口灰,抬起头,耳朵里流着血,却还在笑:“没事……就是震得老子听不见你骂人了。”
苏勇一把把他拽起来,回头看山下。
山下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小腿血流不止。他死死盯着苏勇,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不是先前那种阴冷的恨,而是真正意识到自己再也掌控不了生死的恐惧。
苏勇走到他面前,冷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山下咬牙,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
铁算盘被人扶着赶到,喘着气翻译:“他说……军人不受你们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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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也从祠堂方向赶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走上前,看着山下,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不受审判,你是害怕受审判。你怕东沟镇的老百姓站出来,怕你杀过的人有名字,怕你抢过的粮有数,怕你以为能烧掉的账,一笔一笔摆到太阳底下。”
山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赵刚转身看向围上来的乡亲们。
东街两旁,已经站满了人。许多人是跟着枪声来的,有人手里拿着锄头,有人握着菜刀,还有人只是赤着手。昨夜他们还不敢出门,今天却站在了街上,看着那个曾经骑马进镇、挥手就能抓人的日本军官倒在泥地里。
赵刚提高声音:
“乡亲们!山下抓到了,镇公所也该清了。谁家有冤,谁家有人被抓、粮被抢、房被烧,都到祠堂登记。今天东沟镇不再由鬼子审人,由老百姓审账!”
人群里先是安静。
随后,一个妇人突然哭着跪坐在地上:“俺男人让他们抓去修炮楼,回来就剩一件破袄……”
又有一个老人拄着棍子站出来:“俺孙子被黄有财点名抓壮丁,三个月没信儿!”
“俺家粮仓是铁算盘带人量的!”
铁算盘在旁边浑身一颤,低下了头。
赵刚看了他一眼:“你的账,也会算。”
铁算盘苦笑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算吧。早该算了。”
镇公所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残敌主力在东街被歼,剩下十来个伪军守在院里,听见山下被押回祠堂,西桥援兵也败了,斗志彻底垮掉。陈大山带人架起缴获的机枪,对着院墙打了两梭子,里面很快挑出一条白布。
“别打了!俺们降!”
镇公所大门打开时,院里满地狼藉。
桌案被翻倒,电线被扯断,墙上还挂着山下亲手标注过的镇图。后院柴房里关着六个被抓来的青壮,个个饿得站不稳。粮仓里堆着几十袋从各村抢来的谷子,旁边账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目。
赵刚站在粮仓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登记,封存。先给伤员和被抓的人发一部分,剩下的按村按户退还。”
陈大山摸着粮袋,咬牙道:“这些粮,够多少人过冬啊。”
“所以鬼子要抢。”赵刚说,“抢粮就是抢命。”
午后,祠堂前摆起了长桌。
这一次,桌后坐的不是山下,不是黄有财,也不是铁算盘,而是赵刚、苏勇、各村代表和被推选出来的老乡长。
供桌底下搜出的名册、县城文件箱里的清乡副本、铁算盘交代的暗账、黄有财家里挖出的银元和欠条,一样一样摆开。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却没有人敢再把它们藏进阴影里。
黄有财被押上来时,腿软得几乎走不动。
他昨夜还想着山下能翻盘,今早听见西桥援兵被打散,脸就彻底白了。此刻见满镇的人都盯着他,竟哭出声来。
“赵政委,苏排长,我也是被逼的啊!鬼子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办不行啊!”
人群里立刻炸了。
“你被逼?你抢俺家粮时笑得比谁都欢!”
“俺闺女是你领人去抓的!”
“你家新盖的瓦房,是不是鬼子逼你盖的?”
黄有财缩成一团,不住磕头。
铁算盘被扶到桌前,坐在一条矮凳上。他看着黄有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老黄,别装了。账都在。哪一笔是鬼子要的,哪一笔是你自己添的,分得清。”
黄有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怨毒:“你也干净?铁算盘,账是谁记的?人是谁点的?你现在装好人!”
铁算盘脸色惨白,却没有躲。
“我不干净。”他说,“所以我认。”
祠堂前静了一下。
铁算盘抬起头,看着乡亲们,声音沙哑:
“我铁算盘,替鬼子记过粮账、人账,也昧过心。谁家多交了粮,谁家被我添过丁,账本上都有。今天我一笔一笔说。该还的还,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要杀要剐,我不躲。”
人群里有人骂,有人哭,也有人沉默。
赵刚没有立刻表态,只让人把铁算盘说出的账逐项核对。黄有财见他交代,脸色更灰,最后也撑不住,把镇里几个暗中替鬼子告密的人供了出来。
山下被抬到祠堂前时,太阳正偏西。
他的腿简单包扎过,脸上没有血色,仍竭力保持着军官的冷硬。可当他看见那一页页名册被乡亲们念出来,看见一个个曾被他当作数字的人站出来指认,他的冷硬一点点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