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走到死去的日军机枪手旁,盯着那挺摔坏的歪把子,眼里有些可惜。
“别看了。”苏勇道,“带不走。”
阿顺低声说:“排长,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走这条路?”
苏勇擦掉枪口泥土:“所以文件必须尽快送到分区。网不剪断,往哪儿走都有人盯。”
他们没有停留,只收了敌人身上的子弹和两枚手雷,又把还能走的伪军俘虏捆起来带上。至于重伤的伪军,苏勇让老葛给他们简单包扎,缴了枪,丢在路边。
一个年轻战士不解:“排长,就这么放着?”
苏勇道:“带不走,杀俘虏坏纪律。让他们自己爬回去,顺便告诉鬼子,山下还活着,但他们抢不回去。”
那战士想了想,点头。
天黑时,他们终于赶到鹰嘴崖后的炭棚。
炭棚搭在山坳里,外头堆着一垛垛黑炭,烟味很重。一个瘸腿老汉正蹲在棚口劈柴,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苏勇走近,露出铜牌。
老汉这才停下斧子,浑浊的眼睛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到担架上。
“货沉?”
苏勇答:“沉,压着东沟的血。”
老汉沉默了一下,侧身让路:“进棚。骡子在后头。”
炭棚里暗,却藏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分区接应队。女同志约莫二十七八岁,短发,背着药箱,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山下伤口。
“再拖半夜,人就真废了。”她皱眉,“谁包的?手法太粗。”
老葛摸摸鼻子:“战场上凑合包的。”
女同志没再多说,剪开山下裤腿,拿烧酒冲洗。山下疼得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女同志冷冷道:“现在知道疼了?你们烧村的时候,别人也疼。”
她手上却没有半点故意折磨,清创、止血、重新上药,一步一步都利落。苏勇看着,心里生出几分敬意。
“同志怎么称呼?”
“林秋,分区卫生队。”她头也不抬,“你们谁受伤也过来,别硬扛。硬扛到最后,截肢的我见多了。”
阿顺下意识看向苏勇的脚。苏勇装作没看见。
炭棚外,瘸腿老汉把情况说了一遍。通往分区的主路不能走,敌人夜里在大青梁设了卡。只能趁黑从野狼沟绕,那里有一段冰河,骡子过不去,担架要人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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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勇揉了揉眉心:“还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后半夜到第二联络点。不顺利,天亮还在沟里。”
没有人抱怨。
吃了两口热糊糊,队伍再次出发。山下被固定在简易雪橇上,前头两人拉,后头两人扶。林秋也跟着走,她说上级交代,活证据不能死在路上。
夜里的野狼沟比白天更冷。沟底结着厚冰,月光照上去发蓝。人走在冰面上,鞋底打滑,只能用刺刀在冰上凿出浅坑。两侧山壁高耸,风灌进来,发出呜呜声,真像狼嚎。
走到沟中央时,后方忽然传来隐约枪声。
众人停下。
枪声很远,却密集,像是在炭棚方向。
瘸腿老汉脸色一变:“敌人追到鹰嘴崖了。”
苏勇立刻判断:“不是追到,是有人引过去了。炭棚留了人?”
老汉沉默片刻:“留了两个。”
林秋咬住嘴唇,眼里闪过痛色,却没有回头。
苏勇低声道:“快走。”
队伍加快速度。冰面上不能跑,只能一步一步挪。阿顺主动跑到前头探路,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停敲冰。忽然,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
“阿顺!”
苏勇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枪带。冰层裂开一条黑缝,下面是急水。阿顺半截身子掉进水里,冻得脸瞬间发青。他死死咬牙,没有叫,只把木棍横住冰面。
老葛和另一个战士冲上来,三人合力把他拖出。阿顺浑身湿透,棉裤立刻结冰,牙齿打得咯咯响。
林秋冲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腕:“不能这么走,会冻死。”
苏勇二话不说脱下外层棉袄裹住他:“换衣服。”
阿顺哆嗦着摇头:“排长,我还能……”
“闭嘴。”苏勇声音很硬,“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捆担架上。”
阿顺只好闭嘴。两个战士背过身,用干布给他擦身,又把备用棉裤给他换上。队伍因此耽搁了一刻钟。远处枪声停了,夜色更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继续前行时,苏勇让阿顺走在队伍中间。阿顺低着头,像犯了错。
苏勇放慢脚步,与他并肩:“怕不怕?”
阿顺摇头,又点头。
“怕就对了。”苏勇说,“不怕的人活不久。记住,勇敢不是不怕,是怕了还知道该干什么。”
阿顺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发亮:“排长,你也怕吗?”
苏勇望着前面的冰沟,沉默了一会儿:“怕。怕文件送不到,怕山下死了,怕弟兄们白死,怕东沟的人又被鬼子抓回去。”
“那你还一直往前走。”
“因为后头有人。”苏勇说,“你回头看。”
阿顺回头。冰沟里,一串人影在月光下缓慢前行。有人拉担架,有人扶伤员,有人押俘虏。每个人都冻得缩着脖子,却没有一个停下。
“打仗有时候不是往前冲。”苏勇低声道,“是不让身后这些东西倒回黑里去。”
阿顺没再说话,只把枪抱得更紧。
后半夜,他们终于爬出野狼沟。
第二联络点是一间猎户草屋。屋里点着一盏遮了光的油灯,两个分区战士等在那里。让苏勇意外的是,孟林和陈大山竟也到了。
陈大山一见苏勇,立刻站起来:“排长!”
他肩上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血口,文件箱却好端端放在炕里侧。孟林坐在桌边,正在写简报,左手袖口被血浸透。
苏勇快步过去:“你们遇敌了?”